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后。
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睛——
不瞎。
眼睛亮得很,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围观的村民。
这就是上辈子那个“老瞎子”。
伏秋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他。
二十年后,他会变成一个瞎子。
他会醉醺醺地跟人吹嘘,说他当年装瞎给人称骨,一句话就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他会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不过同他们玩笑,他们自己要信,与我何干?
伏秋看着他。
二十年前的他。
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老瞎子。
他还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醉死在雪夜里。
他只知道,他是个算命的。
他说的话,有人信。
这就够了。
“来,来,来!”算命先生敲着桌子,“称骨测命,不准不要钱!看你这面相,今年运势不太好啊,来来来,称一称,看看你这辈子是个啥命!”
有人在交头接耳。
“听说可准了,隔壁村王老二让他算过,说他这辈子发不了财,果然去年做生意赔光了……”
“那算命的咋说的?”
“说他命里没财星,强求也没用。”
“啧啧,真准……”
伏秋听着这些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信这个算命先生。
他们是信命。
信自己命不好。
信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信那些有的没的,都是天注定的。
所以算命先生说什么,他们都信。
因为那句话,正好说中了他们心里想的——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伏秋忽然有点难过。
为上辈子的自己难过。
也为这些人难过。
“哎,这谁家的小妮儿?”
算命先生忽然看向她,眼睛一亮。
“长得可真俊啊!来来来,小姑娘,过来让先生给你称称骨,看看你将来能不能当个官太太!”
人群笑起来。
有人推了伏秋一把。
“去去去,让先生给你算算,算得可准了!”
伏秋被推到桌前。
算命先生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妮儿,几岁了?”
“五岁。”
“五岁好,五岁好。”算命先生捋着胡子,“生辰八字记得不?”
“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事,”算命先生摆摆手,“称骨不一定非要生辰,称称骨头就知道了。”
他把那小秤往前推了推。
“把手伸出来。”
伏秋低头,看着那只手。
上辈子,就是这只手,被人摸了骨。
摸了之后,那人摇头晃脑地说——
骨头轻,命贱,这辈子只能卖肉。
一句话。
一辈子。
伏秋抬起头,看着算命先生。
他还在笑。
那种笑,伏秋认得。
是猎物进了套的笑。
“来,”他说,“把手伸出来,让先生摸摸。”
伏秋没动。
她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摸了我的骨头,就能知道我这辈子啥命?”
算命先生愣了一下。
“那当然,”他很快笑起来,“称骨算命,几千年的老法子,准得很!”
“那要是你摸错了呢?”
人群静了一静。
算命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错?”他干笑一声,“怎么会错?我这手艺,传了八代了!”
“八代?”
“对,八代!”
伏秋眨眨眼,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想什么。
然后她问:“那你太爷爷的太爷爷,摸过的人,现在都咋样了?”
算命先生的笑容彻底僵住。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伏秋继续问:“他们都按你说的活了吗?有没有人不按你说的活?你要是不准,他们回来找你吗?”
“你——”算命先生脸涨红了,“你个小妮儿,懂什么!”
“我不懂。”伏秋老老实实点头,“我就是想问问。”
她认真地看着他。
“先生,你说称骨能知道命,那你称过自己的骨吗?”
算命先生张了张嘴。
“你知道自己的命吗?”
“你要是知道自己啥命,那你咋还在村里给人算命?你要是命好,不早就当大官去了?”
人群里笑声大了起来。
有人在喊:“对啊老张,你咋还在这儿呢?”
“你命啥样啊?说出来听听!”
算命先生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胡闹!”他拍着桌子,“一群泥腿子,懂什么叫命!不测了不测了!”
他收起桌上的秤,往布包里一塞,拎起包就要走。
“哎别走啊!”
“再算算呗!”
“跟个小妮儿计较啥!”
人群起哄着,可没人真拦。
算命先生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伏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灰蒙蒙的天底下,那个青布长衫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外的土路上。
上辈子,他醉死在雪夜里。
这辈子——
伏秋不知道他会怎样。
她只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秋儿!”
她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伏秋回头。
她娘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围裙,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种——
像是从梦里刚醒过来的人,看见光亮时的那种……
不知所措。
“你……”她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伏秋,“你跟他说那些干啥?”
伏秋看着她娘。
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蜡黄的脸色,看着她眼角那几条早早爬上的皱纹。
“娘,”她说,“我不想让人称我的骨。”
她娘愣了愣。
“为啥?”
伏秋想了想。
“因为我的命,我自己不知道吗?”
她娘张了张嘴。
“我自己活得好不好,我自己不知道吗?”伏秋继续说,“为啥要让别人告诉我?”
她娘怔怔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把伏秋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
伏秋感觉到她娘的肩膀在抖。
一抖一抖的,像是想哭,又拼命忍着。
“秋儿,”她娘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你咋……你咋这么会说话呢……”
伏秋把脸埋在她娘怀里。
棉袄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柴火烟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娘,”她闷闷地说,“我饿了。”
她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好,”她说,“回家,娘给你做好吃的。”
她牵着伏秋的手,往家走。
走得很慢。
走到院门口,她爹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旱烟,没点。
看见她们,他站起来。
“咋样?”他问。
他娘摇摇头。
“没算。”
“没算?”他爹愣了愣,“为啥没算?”
他娘看了伏秋一眼。
“你闺女把人赶跑了。”
他爹张着嘴,看向伏秋。
伏秋仰着脸看他。
“爹,”她说,“我不想让人算命。”
她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为啥?”
“因为……”伏秋想了想,“因为算命的说的话,会让人信的。”
她爹愣住了。
“信了,”伏秋慢慢说,“就真的变成那样了。”
她爹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潭死水,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
“爹,”伏秋轻轻说,“你小时候,也有人给你算过命吗?”
她爹的手猛地一抖。
旱烟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好几下才捡起来。
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伏秋的头。
粗糙的手,很轻很轻。
“走,”他说,声音哑哑的,“回家吃饭。”
---
那天晚上,伏秋家的饭桌上多了两个菜。
一个是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香得能把人馋哭。
一个是炖豆腐,嫩嫩的,滑滑的,汤里飘着葱花。
她弟弟坐在小凳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炒鸡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娘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
她弟弟抓起筷子就夹,烫得直咧嘴,还是拼命往嘴里塞。
她娘看着她爹。
她爹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可那眼神,和早上不一样了。
伏秋低头吃饭。
炒鸡蛋真香。
豆腐真嫩。
活着真好。
吃完饭,她娘收拾碗筷,她爹坐在门口抽烟,她弟弟趴在桌上睡着了。
伏秋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
没有月亮,星星却很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上辈子,她从没好好看过星星。
她太忙了。
忙着恨,忙着怨,忙着想自己为什么命这么不好。
可那些星星一直在那儿。
一直在。
“顾前辈。”她轻轻唤了一声。
“在。”那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温和的。
伏秋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我做对了吗?”
“你觉得呢?”
伏秋想了想。
“我觉得……那个算命先生,不一定是个坏人。”她说,“他可能就是个混口饭吃的,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变成啥样。”
“可那些话,”她顿了顿,“真的会变成那样。”
“让人信了,就变成真的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上辈子,我信了。”
“所以我就真的成了那样。”
“可如果……如果那时候,有个人告诉我,别信那些……”
她没说完。
夜风轻轻吹过。
“你现在就在做那个人。”顾云初的声音说,“对自己做的。”
伏秋抬起头。
那些星星还在,亮亮的,像在看着她。
“明天呢?”她问,“明天我该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伏秋想了很久。
“我想让我娘笑。”她说,“真的笑,不是那种笑着笑着就想哭的笑。”
“我想让我爹抬起头走路。”
“我想让我弟弟……让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想让村里那些人,别再信那些有的没的。”
“我想……”
她停下来。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想做的,好像挺多的。”
那声音没有再回答。
可伏秋知道,顾前辈在听。
一直在听。
她站在星空下,站了很久。
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转身往屋里跑。
屋里,她娘还在收拾,她爹还在门口抽烟,她弟弟已经睡熟了,打着小小的鼾。
伏秋爬上床,钻进被窝。
被子有点薄,可挤一挤就暖和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
可她有点期待了。
窗外,星星静静照着。
照着这间破旧的小屋,照着这个刚刚开始改变的家。
照着这个——
第一次想要好好活一回的,五岁的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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