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抬起头,看着郭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郭老大,你冷静一下。”
郭横冷静不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叶展颜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我冷静个屁!我老婆被你拐走了,孩子被你藏起来了,你让我冷静?”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叶展颜低头看了看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郭横,目光不重,但郭横的手抖了一下。
叶展颜伸出手,把郭横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郭老大,你别冲动,有话咱们……”
郭横不等他说完,一拳就砸过去。
拳头带着风声,直奔叶展颜的面门。
叶展颜头一偏,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反手一掌,拍在郭横胸口,郭横噔噔噔退了三步,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郭横站稳了,眼睛里烧着火,他抓起桌上的酒壶朝叶展颜砸过来。
叶展颜侧身一让,酒壶砸在墙上,碎了,酒液溅了一墙。
郭横又抓起盘子、碗、杯子,一样一样地砸。
叶展颜一一躲过,盘子砸在柱子上,碗砸在门上,杯子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郭横掀翻了桌子,菜汤洒了一地,油乎乎的,流得到处都是。
叶展颜退了半步,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他一拳砸在郭横肚子上,郭横弯了腰。
又一拳砸在他背上,郭横趴在了地上。
叶展颜蹲下来,看着他,等他爬起来。
郭横爬起来,又扑过来,又被叶展颜打趴下。
再爬起来,再扑过来,再被打趴下。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包厢里的桌椅板凳全碎了,窗帘被扯下来了,灯笼掉在地上烧着了,火苗子窜起来,舔着墙纸。
烟很大,呛得人睁不开眼。
客人和歌妓全被吓跑了出来,老鸨子委屈的蹲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一脸,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她拍着大腿,哭一声骂一句,骂的是那两个砸她店的人,骂的是那些不拦架的人,骂的是自己命苦。
楼下的东厂番子听见动静,手按在刀柄上,往楼上冲。
还没冲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住了。
对方竟然也有几十个人!
他们从街对面的铺子里涌出来,从巷子里钻出来,从停在路边的马车后面绕出来。
穿着各色衣裳,拿着各色家伙,有棍子,有刀,有铁尺,有鱼叉。
他们不说话,不喊叫,就那么站着,堵在路中间,堵在楼梯口,堵在东厂番子面前。
多喜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看着那些拦住他们的人,手在抖,嘴在抖,但他没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楼上烟很大,看不清里面。
他咬了咬牙,拔出刀,朝那些拦住他们的人冲过去。
瞬间,整个镇子都乱了起来。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小孩被大人夹在胳肢窝里,鞋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老头拄着拐杖,走不快,被人群挤到路边,靠着墙,喘着粗气。
卖菜的摊子翻了,青菜萝卜滚了一地,被人踩烂了。
卖布的铺子关了门,门板卸了一半,里面的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狗在叫,鸡在飞,猫窜上了屋顶,蹲在屋脊上,弓着背,看着
东厂番子跟郭横的人打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有人倒下了,有人爬起来继续打,有人捂着伤口往后退,有人捡起地上的刀又冲上去。
一个时辰后。
叶展颜拎着郭横,从楼上走下来。
郭横鼻青脸肿,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破了,血糊了一脸。
他的衣服撕了好几道口子,袖子掉了一半,露出半边膀子。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叶展颜拎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叶展颜把他扔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几道血痕,衣服上也沾了血,但气不喘,腰不弯。
他看着郭横,声音不高不低。
“郭横,不要将国家大事与儿女情长混为一谈。”
“说,到底西洋人有什么行动?”
郭横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拉风箱。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血沫子溅在地上,红得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嘴角咧了一下,扯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我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就知道我媳妇。你先把我媳妇还我,不然就弄死我。”
欧巴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