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鼠王一溜烟钻进了塔里。
司寒是最后一个走的,一步一步走向塔门。他的尸气护甲碎片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那只瞎了的眼睛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走到塔门口,停了下来。没有转身,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能听到。
“活着回来。”
然后他走进了塔里。
七只噬魂虫也进来了。老五被锁链钉着,是我亲手把那几根锁链从它身上拔出来的——拔的时候它疼得浑身抽搐,但没有叫一声。老六用烂了的嘴巴叼着老五的翅膀把它拖进来的,老七用碎了翅膀的身体帮老五挡着风。它们七只挤成一团,落在灵泉水面上,墨绿色的血液把灵泉水染绿了一片。
塔里安静了。外面也安静了。
裂谷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转过身,面对那四个半步化神巅峰、十几个半步化神、二十几个元婴大圆满,以及三座困阵和一座剑阵。
他们都看着我。
那眼神我很熟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不,就像在看一个傻子的死人。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块妖兽肉。
那是一块烤好的雪羚羊腿肉,破锅在赶路的最后一天给我烤的,还热乎着。我把它从油纸里掏出来,油纸一打开,香味就飘了出来,混着黄土高原的尘土味,居然还挺香的。
我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肉在嘴里嚼了两下,我就感觉到干涸的气血本源像是被浇了一勺油,微微地跳动了一下。再嚼两下,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身体升起,沿着干涸的经脉缓缓流淌。
我就那么站在裂谷正中央,面对着一群半步化神,左手叉腰,右手举着那块比我的脸还大的烤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嘴角流油,满嘴是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今天……都得死。”
我用拿着烤肉的那只手指着他们,指了一圈,油点子从肉上甩出去,溅在黄土上,溅在某些人的法器上,溅在那个魁梧大汉的靴面上。
全场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魁梧大汉最先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的油点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荒诞,从荒诞变成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看什么”的茫然。
“他妈的。”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老子还以为来了个什么厉害角色。”
那个紫袍老者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前辈高人应有的矜持,但最终没有矜持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
“干尸。”他简短地总结道。
干瘦老太婆拄着骨杖,歪着脑袋看了我半天,那表情就像在菜市场看到一块被晒了一个月的大萝卜。“老婆子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到赶路能把自己赶成干尸的。你是一路从金州跑过来的?跑得挺快啊,怎么不把自己跑散架?”
阴鸷中年男子倒是没有笑,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留在我头顶上旋转的破碗上。当他看到我浑身挂着的那些东西之后,他的表情也开始微妙地扭曲起来。
因为我把装备掏出来了。
既然塔里的伤员们都安顿好了,接下来就该干正事了。我三下五除二地把那块烤肉啃完——最后两口是连骨头一起嚼的,嘎嘣脆——然后把骨头往地上一扔,开始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全副武装之后,我站定右手握着星辰刀,那就左手破瓢,脑袋上顶着一个破盆,胸口挂着一口破锅加一个盘子,,周围飞着破碗和勺子。
风吹过来,我身上那些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像是谁家在搬家。
整个裂谷再次陷入死寂。
然后,那个魁梧大汉率先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笑得狼牙棒都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指着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笑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操!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造型!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收破烂的吗?你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干瘦老太婆笑得骨杖都拄不稳了,身体直打晃,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朵菊花。“收破烂的……哈哈哈……收破烂的都比你体面!你头顶破盆、胸挂破锅、手拿破碗破瓢——你这是把整个破落户的家当都带上了吧?”
紫袍老者倒是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已经抽抽得快要抽筋了。他用袖子掩着嘴,咳嗽了两声,但那咳嗽声里分明夹着笑。“老夫活了近千年,见过的修士不计其数。有仙风道骨的,有霸气外露的,有低调内敛的,有癫狂不羁的……但老夫从未见过把自己打扮成……打扮成这个样子的。”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终于没忍住,补了一句:“你到底是来打架的,还是来逃荒的?”
阴鸷中年男子是最能忍的,但这时候他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了一个弧度。他用那种阴恻恻的语调说了一句:“收破烂的倒也罢了,还是个收破烂的干尸。你是不是怕别人不知道你穷?把你全部家当都挂在身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口破锅上,“这锅还带破,你是打算一边打一边漏油?”
那个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半步化神初期修士终于忍不住了,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大哥……大哥你认真的吗?你那个盆还缺个边呢,漏风!你那个瓢还有个洞,漏水!你那个勺子还弯了,你用它舀什么?舀敌人的脑浆吗?那个弯的勺子你确定舀得起来?”
另一个元婴大圆满的年轻修士笑得从飞剑上掉了下来,一屁股摔在黄土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师兄师兄你看他那个碗!那个碗全是裂纹!感觉他还没打呢,碗自己就要碎了!”
“还有那个勺子!”另一个人接话,“那勺子是被人咬过的吧?你看那个牙印!”
整个剑阵里的修士都笑了。笑声从裂谷底部传出去,传到裂谷边缘那些围观的门派修士耳朵里,连那些本来一脸凝重的围观群众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玄黄土府的白发长老站在裂谷边缘,眯着眼睛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微妙神情。他旁边的年轻弟子已经憋不住了,小声问:“师祖……这位前辈……他是不是……有点穷?”
白发长老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说:“修行之人,不拘小节。法器不论美丑,能杀敌就行。”
他顿了顿,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不过……确实挺像收破烂的。”
九垒山城的中年女修站在另一边,她本来是红着眼眶在抹眼泪的——刚才被那朵浑身是血还在笑的小花感动得不行。但现在她的眼泪干了,眼眶还红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形成了一个十分矛盾的表情。她旁边的弟子捅了捅她的胳膊:“师叔,你是不是又想哭又想笑?”
“闭嘴。”女修面无表情地说。
但她憋得很辛苦。
裂谷底部,我顶着满身的锅碗瓢盆,听着那些嘲笑声,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承认,这造型确实不太雅观。但没办法,我的家当就这些。什么宝甲、什么法冠、什么护心镜,我一样都没有。我就有这些破铜烂铁,但这些都是我的东西,跟我出生入死过,每一道裂纹都是一个故事。
我举起星辰刀,刀尖上那点微弱的星光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笑完了吗?”我问。
那个魁梧大汉还在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笑完了就准备上路。”我把最后一口烤肉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油,活动了一下脖子,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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