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山仰头望着漫天星河,绵长的叹息融进冷风中,语气复杂又迷茫。
“与其回城过那种一眼望到老的憋屈日子,不如留在草原。起码在这里,我活得自在痛快,不用琢磨那些勾心斗角的烦心事。”
“那你是不打算回城了?”刘忠华轻声发问,他清楚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贾山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贾山没有应声作答,只是缓缓躺倒在坚硬的芨芨草上。
他仰面凝视璀璨星空,眉头微微蹙起,清冷的星光落在他脸上,衬得眼底的迷茫与纠结格外清晰。
刘忠华也不再追问,默默躺下,陪好友一同仰望夜空。
思绪飘回下乡之前的日子,城里的家、备考的日夜一幕幕闪过,百般滋味缠绕心头,酸涩又无奈。
往后几日,草原上依旧人声喧闹,牧区生活看似毫无变化。
可刘忠华的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日夜牵挂着体检通知。
通知迟迟没有音讯,他整日坐立难安,吃饭睡觉都心神不宁,生怕错过来之不易的机会。
反观贾山,自从收养两只小奶狗,沉闷的生活多了几分鲜活乐趣。
这两只软乎乎的小家伙,成了贾山和娜仁花共同的心头肉,宠溺得如同照看孩童一般。
白日里,两人一人抱一只奶狗,小心翼翼投喂温热的羊奶,伸手揉搓小家伙蓬松柔软的绒毛。
娜仁花还特意挑选干净柔软的晒干羊毛,一针一线,给小狗缝制温暖厚实的小窝。
暮色降临,两人便凑在一处,闲聊小狗白天的调皮趣事。
欢声笑语在蒙古包里回荡,贾山眉宇间积压的愁云,也在这份温柔里消散大半。
但这两只奶狗,属实是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
只要凑在一块儿,夜里总要闹出各种乱子,搅得人不得安宁。
它们常常偷偷咬断粗糙的麻绳,悄无声息钻进两人的被窝,蜷缩在肚皮或是脚边。
毛茸茸的身子带着温热的重量压在身上,呼吸温热潮湿,常常把熟睡的人压得胸闷气短,还总催生诡异的噩梦。
若是麻绳结实咬不断,两只小家伙便整夜不停吠叫,尖锐稚嫩的叫声刺破深夜的寂静。
还有些时候,周遭骤然陷入死寂,下一秒便传来激烈的撕咬声。
原来是它们偷偷溜到墙角,争抢存放的奶疙瘩,为了一口吃食互不相让,凶狠撕咬。
干燥的黄毛散落一地,混杂着尘土,在昏暗的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自打养了这两只小狗,蒙古包里再无安稳夜晚。
刘忠华夜夜睡眠不足,白日里趁着空闲时间,总要补一觉缓一缓精神。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刺骨的寒意笼罩整片草原。
刘忠华被强烈的尿意憋醒,脑子昏沉发胀,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
他胡乱套上打满补丁的棉袄棉裤,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急匆匆冲出蒙古包。
凛冽的冷风瞬间灌进衣领,冰冷的触感瞬间驱散大半睡意。
解决完生理需求,浑身通透轻松,可下一秒,体检通知的念头又涌上心头。
焦灼感再次缠上心头,他索性迈开脚步,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想要再打听一遍通知的消息。
可抵达大队部后,负责收发文件通知的干部,依旧缓缓摇了摇头。
“通知还没送达,耐心等着吧,急也没用,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
平淡的一句话,浇灭了刘忠华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失落感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随手抓了一把枯草上的积雪,冰凉的雪粒在掌心化开,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冰凉的雪水搓擦着脸颊,刺痛感穿透皮肤,强行让混乱烦躁的脑子清醒下来。
他缓步走到大队部的高坡上,抬眼眺望整片草原。
今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无云,澄澈的蓝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太阳高高悬于天际,耀眼的白光铺满白茫茫的雪原,强烈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远处的高原轮廓朦胧,表层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雾,连绵起伏,如同肃穆的雪山,庄严又壮阔。
藏在草丛深处的飞鸟,时不时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草原之上。
枯草杆上凝结的霜花,晶莹剔透,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细碎耀眼的银光。
不远处的草甸上,巴彦卓尔家的牛群慵懒卧在枯黄草丛中。
每一头牛的口鼻间都不断吐出白色热气,一团团白雾转瞬被冷风撕碎、吹散。
几头牛慢悠悠起身,舒展笨重的身躯,甩动粗长的牛尾,模样慵懒又憨笨。
东边的山梁上,数十匹马静静伫立,低头啃食积雪下零星的枯草。
它们身姿挺拔伫立不动,远远望去,宛如一尊尊雕刻精良的石像。
就在这片岁月静好的景象之中,异变骤然发生。
一阵怪异的白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风里裹挟着细密的雪粒,白茫茫一片,遮蔽视线。
刘忠华连忙收紧敞开的棉袄衣襟,抬手拉紧皮帽护耳,将脖颈严严实实裹住。
他心底暗自感慨,草原的二月,寒意丝毫不输严冬。
若是没有厚实的皮帽、保暖的皮袍护体,根本无法在野外久留,寒风刮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反复切割皮肉。
最近这些天,贾山放羊的路线越来越远,常常偏离常规放牧范围,甚至走到其他大队的交界领地。
旁人只当他随性散漫,唯有刘忠华心知肚明。
贾山哪里是单纯放羊,他是借着放牧的由头,日复一日,执着寻找巴彦卓尔家丢失的那头奶牛。
那头奶牛是巴彦卓尔一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丢失之后,一家人整日愁眉不展,茶饭不思,夜夜难眠。
热心仗义的贾山将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从未放弃搜寻。
昨日黄昏,贾山赶着羊群归来,满身风雪,面色凝重。
他一见到巴彦卓尔,便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地开口报信。
“我今天在东边的芨芨草深丛里,发现了一具死牛犊,从毛色和体型来看,大概率是你家丢失的那头奶牛产下的幼崽。”
巴彦卓尔听完这句话,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数褪去。
他手里端着的热茶微微晃动,滚烫的奶茶溅落在手背上,刺骨的烫意都没能让他回过神。
他来不及喝完手边温热的奶茶,急忙追问具体位置。
翻身上马的动作仓促慌乱,粗糙的马鞍都没来得及系紧,皮带松松垮垮挂在马身两侧。
马蹄重重踏在积雪上,溅起细碎雪沫,巴彦卓尔孤身一人,朝着东边的荒原疾驰而去。
空旷的雪原上,马蹄声渐行渐远,留下一道孤单又决绝的背影,藏不住满心的焦灼与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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