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隔着玻璃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即使模糊,他也认出了那是苏黎。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站在玻璃窗外,一只手扶着腰,肚子微微隆起。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镶了一圈光边。
裴璟行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因为他的肌肉还没有恢复到能做出笑这个动作的程度。
但那是一个意图——一个想要笑的意图。
一个刚从鬼门关侥幸踏出来,经历了非常多的痛苦,劫后余生的那种,笑容。
从他的眼睛里传递出来,隔着玻璃,清清楚楚地落在苏黎的眼睛里。
苏黎抬起手,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裴璟行也试图抬起手,但他的手上还连着输液管和血氧探头,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他只是看着玻璃窗外的她,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满室苍白的仪器灯火里。
它像壁炉里最后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顽固地、倔强地亮着。
商崇霄带着医生赶过来,护士们簇拥着进了监护室。
商崇霄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回头看了苏黎一眼。
苏黎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我说了他会醒的。”
商崇霄看着她,三天没合眼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浮上了他的脸。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没有别过头去,而是迎着苏黎的目光,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冬天湖面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监护室里,裴璟行在一片仪器的滴滴声中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昏迷——他的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回升,医生们围在床前低声交流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振奋。
他只是累了,需要睡一觉。
这一次,他会好好醒过来的。
两天后的下午,裴璟行转到了普通病房。
商般若多次的喜极而泣。
商崇任和商浩来看他,柯爱凌带了一大束白色的洋桔梗,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床头柜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影子。
小柏安是周末被施冷玉带来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跑进去,趴在床边。
很小心地没有碰到裴璟行身上的管子和线。
“伯伯。”他小声叫了一声。
裴璟行靠在摇起的床头上,低头看着他。
他还没有力气说太多话,但他伸出手,在小柏安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小柏安从他的小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裴璟行的手心里。
是那件绿色的毛衣。
苏黎把它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第八只小羊还挂在针尖上,白色的毛线从针眼里穿过,等着下一针。
“妈妈说,伯伯好了就能织完。”小柏安认真地说。
裴璟行低头看着那件毛衣。
绿色的草地上,七只白色的小羊羔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第八只小羊只完成了一半,轮廓已经出来了,但还没有填满。
他握着毛衣,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只未完成的小羊,然后看着小柏安,声音沙哑而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伯伯会织完的,答应你了,大人说话不会不算数。”
小柏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黎站在病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商崇霄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在她腰后。
阳光从窗户和门同时照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暖洋洋的,窗台上那束洋桔梗在光里微微摇曳。
冬天还没有过去,但最冷的那几天,大概是已经过了。
初夏的时候,苏黎的预产期到了。
那天也是个晴天,和胚胎植入那天一样。
和她做子宫粘连手术那天一样——似乎这个故事里所有重要的日子,老天爷都慷慨地给了好天气。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产科病房在八楼,窗户朝南,阳光从早晨到傍晚都在房间里慢慢地挪着位置,把白色的墙壁和淡粉色的窗帘都泡在一层温润的光里。
苏黎是凌晨开始阵痛的。
商崇霄在待产室里陪着她,一只手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好几道红印子,但他一声没吭。
只是不停地用另一只手给她擦额头上沁出来的汗。
苏黎的耐痛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叫过一声,只是咬着嘴唇。
在宫缩来的时候紧紧闭着眼睛,呼吸又深又长,像是在完成一项她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任务。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苏黎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颊上。
她疲惫地睁开眼,看到护士托着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身体,听到那一声响亮而饱满的啼哭,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敲响了一面小小的鼓。
“男孩,六斤八两,评分十分。”护士的声音清脆利落。
裴璟行和商崇霄低头看那个孩子。
很多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闭着眼睛嚎啕大哭的样子实在说不上好看。
但他们此刻觉得,这个孩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孩子很健康,很漂亮,像她的妈妈。
又和爸爸一样,睫毛很黑很密长。
他的眼睛有点模糊,视线边缘有温热的东西在打转,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而是弯下腰,把嘴唇贴在苏黎的额头上,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裴璟行伸手拖住了婴儿。
他的手掌很巨大。
婴儿在他的手心。
显得非常幼小。
他小心翼翼的托着婴儿,靠近自己的头侧。
然后。
他仰着脸,捧着孩子。
这个孩子,跟他想象的一样,有一双妈妈一样的大眼睛,水润的杏眼,却又恰好融合了他的一些特征。
非常的可爱。
简直像个陶瓷娃娃。
健硕的小手,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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