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已经进入山东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废弃的村落,焦黑的田垄,倒毙路边的无名尸骸,偶尔可见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流民蜷缩在残垣断壁间。
越靠近青州、济南方向,战争的痕迹就越发明显,空气中似乎都弥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和焦糊味。
「停!」
张飙再次举起手,队伍应声而止。
他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一处岔路口,以及路口不远处一座被焚毁大半的驿站。
「苗三,袁山!」他低声唤道。
两名年纪稍长、面色黝黑精悍的汉子立刻策马上前。
这两人是张飙在武昌卫练兵时提拔起来的基层头目,一个叫苗三,擅侦察追踪;一个叫袁山,擅阵地布防和土木作业。
「大人!」
两人抱拳。
张飙指著那废弃驿站:「带几个人过去看看,仔细搜搜,看有没有近期人马经过的新痕迹,特别是大队人马。注意安全,可能有流民或者溃兵藏匿。」
「是!」
苗三和袁山点了七八个机灵的士卒,散开队形,小心翼翼地摸向驿站废墟。
张飙则跳下马,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一张粗糙的山东舆图,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赵丰满和其他几个小头目围拢过来。
「这里。」
张飙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青州城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我们目前大概在这个位置,距离青州城还有大约两日路程。齐王朱榑和周藩朱有的主力,应该还在青州外围,或者正在向济南移动。」
他的手指向西滑动,落在济南的位置:「济南是铁铉在守,城坚粮足,齐王想一口吃掉没那么容易。但朝廷新败,士气受挫,齐王挟胜势而来,压力肯定很大。」
「飙哥的意思是————」赵丰满沉声问道。
「我们这点人,正面硬撼齐王大军,那是找死。」
张飙毫不避讳:「所以,咱们不干那傻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来山东,首要目的,是摸清楚狴犴」在齐王这边的爪牙到底有多深,看看能不能抓到活口。」
「最好能撬开他们的嘴,弄清老钱等人惨死的真相,以及是谁在背后谋划的这一切!」
赵丰满眼中仇恨之火一闪而逝,重重点头。
「其次!」
张飙手指在舆图上青州与济南之间的区域画了个圈:「给齐王找点麻烦,给铁铉分担点压力。咱们人少,但装备还算有点特色,尤其火器。」
「游击袭扰,断他粮道,烧他辎重,敲掉他落单的斥候和小股部队————这些事,咱们在行。」
他这话带著一股匪气,却让周围那些出身复杂、不少有过特殊经历」的军士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正规阵地战他们或许不如京营边军,但这种阴损灵活的袭扰战,正是他们所长。
「最后————」
张飙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投向舆图的北方和东北方:「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他的手指先点向北平方向,又划向更东北的大宁方向。
「燕王朱棣,宁王朱权。」
帐内几人精神都是一振。
这两位藩王,可都是手握重兵、雄踞一方的实权人物。
「大人要联络燕王和宁王?」
赵丰满有些迟疑:「可是————咱们现在身份敏感,未经朝廷准许,私自联络藩王,恐怕————」
「恐怕什么?怕人说咱们勾结藩王,图谋不轨?」
张飙嗤笑一声,道:「老子现在本来就是抗旨潜逃」的钦犯,还怕多这一条罪名?」
他收起舆图,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语气变得冷静而分析性:「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联络燕王、宁王,是想借他们的兵,或者让他们在朝廷那边替咱们说话?」
几人默然,显然这正是他们的想法。
张飙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错了。大错特错。」
「咱们这次来山东,要干的事,会很出格,很大。大到————」
他深吸一口带著焦土味的冷空气,目光锐利如刀:「可能会让很多人坐不住,包括那些现在看似置身事外,甚至可能暗地里盼著朝廷倒霉的藩王!」
「飙哥,您有何打算————」
赵丰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张飙一字一顿,声音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楚王倒台,不是结束。他炸堤屠城,勾结山匪,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但湖广的烂帐,山东的叛乱,还有更早的————漕运上的黑钱,军械库里的猫腻,甚至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事,牵扯到的,绝不止一个楚王,一个齐王!」
「你们以为,那些每年从江南北运的漕粮、漕银,那些从工部、兵部流出,最终不知所踪的军械甲胄,都喂了楚王、齐王这两只硕鼠?」
「不!」
张飙斩钉截铁地否定,眼中燃烧著冷冽的火焰:「谷王朱橞在宣府,代王朱桂在大同,他们封地靠近边关,需要钱粮养兵,也需要打点上下。漕运上分润的平安钱」,军械倒卖的好处,他们没少吃!」
「就连看上去最安分、离得最远的蜀王朱椿、岷王朱.————他们的王府用度,护卫扩充,私下里的生意往来,难道就干干净净,跟这些烂帐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赵丰满等人头皮发麻。
他们跟随张飙,知道要干大事,但没想到这大事背后,可能盘根错节到几乎牵扯了半个大明的藩王集团。
「甚至————」
张飙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燕王朱棣,坐镇北平,直面北元,朝廷每年调拨的边饷、军械是个天文数字。」
「这里面,有没有水分?有没有经手的人上下其手?燕王府有没有睁只眼闭只眼,或者————也伸手拿了些「该拿」的?」
「宁王朱权,年轻气盛,志向远大,养著朵颜三卫那样的精锐,花费更是巨大。」
「朝廷的拨款够吗?不够的部分从哪里来?辽东的马市、皮毛、药材生意————里面有没有夹带私货,有没有跟某些人「合作共赢」?」
张飙的话,撕开了大明光鲜表面下可能存在的、触目惊心的利益网络。
在这个网络里,藩王、边将、漕运官吏、江南豪商、甚至朝中某些官员,都可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张飙要查的,要掀开的,就是这个盖子!」
张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楚王是突破口,齐王是眼前的障碍,但最终,我要让这些趴在国计民生上吸血的蠹虫,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可是飙哥————」
赵丰满声音干涩:「这————这得罪的人也太多了!几乎是把所有藩王,甚至朝中大半势力都推到对立面————」
「所以!」
张飙打断他,眼中精光爆射:「我才必须联络燕王和宁王!」
「他们两位,是目前诸王中实力最强、也最有头脑的。」
「燕王雄踞北平,根基深厚,军功卓著,在藩王和边军中威望极高。宁王年轻锐气,麾下精锐,在辽东一言九鼎。」
「我联络他们,不是去求他们帮忙,他们也未必会直接帮。甚至,我要查的事,可能也会触碰到他们的一些利益或隐秘。」
张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而充满算计:「我联络他们,首先是示警,也是谈判。」
「告诉他们,楚王完了,齐王正在作死。我要查的案子,会像野火一样烧起来,可能烧到谷王、代王,甚至更远。」
「但我张飙,做事有分寸。谁罪大恶极,如楚王之流,我必诛之。」
「谁只是随波逐流,拿了些不该拿的钱,或者手下人不干净————我可以视情况,暂时搁置,或者用其他方式「弥补」。」
「关键是态度!」
他盯著几位心腹,一字一句道:「我要让燕王和宁王明白,我张飙这把刀,砍向谁,怎么砍,是有选择的。」
「如果他们愿意保持沉默,甚至在某些时候行个方便」,那么这把刀就不会落到他们头上,至少不会是最锋利的刃口对著他们。」
「相反,如果他们觉得我威胁太大,想联合其他藩王,或者暗中给齐王报信,甚至配合朝廷来围剿我————」
张飙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豁出去的疯狂:「那我就把我知道的、怀疑的,所有关于漕运、军械、乃至各王府不那么光彩的事情,不管有没有确凿证据,全都捅出去!」
「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大明的藩王们,一个个都是什么货色!」
「老朱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威信还剩几分?这天下会不会更乱?」
「燕王、宁王都是聪明人,他们想要的是权力,是地盘,是未来问鼎的机会,不是一个同归于尽、身败名裂的下场!」
「我赌他们,不敢拦我,甚至————会默许我,去替他们清理掉不听话的兄弟」!」
这番赤裸裸的、充满威胁与算计的言论,让赵丰满等人听得背脊发凉,却又隐隐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
这是真正的与虎谋皮,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引爆一个可能将整个大明宗室和既得利益集团都卷入的超级火药桶。
张飙不是要依附谁,而是要利用各方矛盾,制造平衡,甚至————成为那个执棋的人,哪怕只是一瞬间。
「当然,这些都是最坏的打算和最高的目标。」
张飙语气稍微缓和:「眼下,咱们还得一步一个脚印。」
他看向走过来的苗三:「侦查情况如何?」
苗三连忙禀报导:「回大人,往西北十里,官道上车马痕迹增多,有大队行军迹象,应该是齐王主力的方向。」
「往东北方向,约八里处,发现一座半荒废的山村,背靠一片丘陵,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已经逃难走了,剩下两三户老弱。」
「村子位置隐蔽,易守难攻,有水源,还有几间稍微完好的土屋和地窖,适合暂时落脚。」
「好!」
张飙当机立断:「就去那个村子。袁山,你带一队人先行,控制村子,安抚留下的百姓,清理出驻扎的地方。」
「记住,不得扰民,公平交易,咱们现在需要的是立足点,不是土匪。」
「是!」
「丰满,你带主力随后跟上,保持警惕。」
「苗三,你的探子队散出去,覆盖村子周围五里范围,建立警戒圈,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如同一条沉默的溪流,转向东北,向著那座可以暂时遮风挡雨的废弃山村潜行而去。
张飙翻身上马,走在队伍中段。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和东北方,那里是北平和大宁的方向。
【朱棣,朱权————】
他在心中默念。
【希望你们够聪明,能看懂我递过去的好意」。这大明天下,是时候该好好清理一下了。而清理的工具————】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手枪,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虔诚的疯狂。
【就是我,张飙。】
夜幕彻底降临,荒野上寒风呼啸。
但这支小小的队伍,却在这凛冽的寒风中,点燃了第一簇微弱的、却注定要燎原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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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了,别浪费啊,投吧。
另外,我还写了一篇番外,0点后就发,是张飙刚穿越的剧情,需要月票解锁,下个月的保底月票,记得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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