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程平潜伏在齐王身边,表面为齐王出谋划策,蛊惑其野心,实则在执行楚王的指令,将齐王推向前台,吸引朝廷火力,为楚王在湖广的大事争取时间和空间,甚至关键时刻可以让齐王顶下最重的罪名。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齐王果然野心勃勃,又刚愎易怒,在他的辅佐」下成功举兵,将朝廷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山东。
楚王在湖广的行动也一直很顺利,甚至已经进展到关键阶段————
可怎么突然间,天就塌了?
张飙————又是这个张飙!
程平对张飙的名字并不陌生。
这个以审计」起家,骂皇帝、怼百官如同家常便饭的疯狗御史,早已是朝野闻名的异数」。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条疯狗竟然如此凶猛,如此精准地扑向了楚王,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直接扳倒了一位实权藩王。
【炸堤、屠城、勾结山匪————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楚王万劫不复!】
【那张飙是怎么查到这么核心的罪证的?还有徐允恭......魏国公府也插手了?】
程平感到一阵眩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楚王倒台,意味著他程平最大的靠山没了,也意味著狴狂」组织在湖广的布局可能遭到重创。
甚至他自己潜伏在齐王身边的真实目的,也存在著暴露的风险。
张飙既然能查楚王查得那么深,会不会顺著某些线索,摸到自己这里?
程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奉天靖难————张飙,你好狠!】
【你这是要把所有藩王,所有对朝廷不满的人,都架在火上烤!你是嫌这天下还不够乱吗?!】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威力了。
它是一面极具煽动性的旗帜,也是一道催命符。
齐王现在沾沾自喜,以为张飙在呼应他,殊不知这句话会把朝廷的警惕和打击力度提升到最高级别,也会让其他藩王更加忌惮和观望。
这局面,已经彻底脱离了楚王和他程平最初的设想,走向了更加不可预测、
也更加危险的深渊。
「程先生?程先生?」
旁边一名将领见他发呆,低声唤道。
程平猛地惊醒,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举起已经洒了一半的酒杯,附和著众人的欢呼:「王爷洪福齐天,连那张飙都在为王爷造势!此番必能成就大业!」
只是那声音,比起平日少了几分沉稳,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不敢再多喝酒,借著整理衣袖,悄悄擦去手心的冷汗,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楚王已倒,湖广势力恐怕难保。我在齐王这里的价值————】
【齐王此人,胜则骄狂,败则易馁,并非真正的雄主。】
【如今虽有小胜,但朝廷底蕴尚在,汤和、铁铉未失根本,周藩朱有也绝非甘于人下之辈。齐王这艘船,未必牢靠。】
【我必须重新评估局势,寻找新的靠山,或者————退路。】
另一边,西安,秦王府。
暮色四合,这座曾经的西北第一藩王府邸,如今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自秦王朱被废,世子朱尚炳虽名义上掌理府事,但秦王府三护卫的指挥权已大部被朝廷接管。
王府内外更是密布著来自傅友德麾下或锦衣卫的眼线。
世子书房内,灯火如豆。
朱尚炳捏著那封从特殊渠道辗转送至手中的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朱有恸......你这个疯子!」
朱尚炳低吼一声,将信纸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并非懦弱之辈,作为秦王世子,自幼耳濡目染权谋争斗,深知秦王府能存续至今的不易。
父王被废,表面是因太子之死,但更深层的原因,谁又说得清?是不是朝廷敲打藩王的做猴之鸡?
如今,齐王造反,周藩卷入,楚王被张飙那疯子搬倒,朱有的提议,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致命的陷阱。
诱惑在于:
若能借此机会,联合诸藩,真的扳倒张飙,甚至逼朝廷让步,或许秦王府能摆脱眼下这种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清算的境地,甚至————父王未必没有一线转机?
陷阱在于:
朱有熏此人,年轻而疯狂,行事不计后果。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齐王更是刚愎残暴,绝非明主。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刀已经悬起来了。
傅友德的大军就在左近,那个奉旨查案的沈浪,居然跑到周藩地界了,还和傅友德的兵搅在一起。
他到底查到了什么?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回西安抓人了?
一想到沈浪可能带著某些要命的证据」正在赶来,或者已经将线索报给了朝廷,朱尚炳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秦王府经不起第二次风暴了。
「不能答应他,至少不能明确答应。」
朱尚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内渡步:「但也不能直接拒绝。这个疯子万一狗急跳墙,把那些小帐目」直接捅出去,或者栽赃给我们,也是灭顶之灾。」
他需要时间,需要观望,更需要盟友。
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尤其是在这四面楚歌的境地。
谁能作为盟友?那些同样被朝廷盯著的宗室?他想到了一个人,晋王世子朱济嬉!
晋王朱被囚禁在凤阳,处境比秦王府好不了多少。
冯胜坐镇山西,对晋藩的监视只怕比傅友德对秦藩更严。
朱有肯定也给朱济嬉去了信。
同病相,或许————可以互通声气,共谋进退?
至少,多一个人商量,多一分把握,也多一分在朝廷和朱有之间周旋的余地。
「朱有恸想拉我们下水,把水搅浑。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一个念头在朱尚炳脑中成形:「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暗中与晋藩联络,看看朱济嬉的态度。」
「同时,必须尽快弄清沈浪到底掌握了什么,朝廷的真实意图又是什」
他下定了决心。
「来人!」
一名绝对忠诚、自幼跟随他的心腹老仆无声出现。
「两件事。」
朱尚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第一,用丙三」渠道,给周王府回信。」
「信上就说:来信收悉,感念世子坦诚。秦王府处境艰难,上下惶恐,然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尚需时日详加斟酌,并与府中宿将商议。」
「请世子稍安勿躁,保持联络。」
这是标准的拖延话术,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二,」
朱尚炳眼神锐利:「用最隐秘的方式,联系我们在太原的人,设法递话给晋王府世子朱济嬉。」
「就说:关中苦寒,听闻晋地亦多风雨,偶得奇文一篇,心中不安,盼能与兄台共赏奇文,品茗论道,以解烦忧。」
「记住,务必避开冯胜和朝廷的所有耳目。若事不可为,宁可不传,不可暴露!」
「老奴明白。」
老仆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朱尚炳独自留在书房,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就著烛火,将其一点点烧成灰烬。
跳动的火焰映照著他年轻却布满忧思的脸庞。
「父王,您当年到底留下了多少首尾————」
「朱有,你想玩火自焚,别拉著我们全家陪葬————」
「晋王世子————但愿你能看明白,这浑水,蹚不得,至少————不能按朱有恸的法子蹚————
两日后,山西,晋王府。
晋王世子朱济嬉,自从收到朱有的信后,一直焦虑难安。
比起朱尚炳,他的性子更显文弱谨慎一些。
他父亲晋王朱被囚在凤阳,虽未被废,但与废黜何异?
整个晋藩如履薄冰,全赖他在此勉强支撑,应付朝廷,安抚宗亲将领。
冯胜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太原城内城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晋王府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朱有居然来信怂恿他参与谋反?还拿父王的旧帐和护卫兵权说事?
这是嫌晋王府死得不够快吗?!
可是————信里提到的威胁又实实在在。
张飙和沈浪————他们真的在查那些陈年旧事吗?
父主当年为了维持晋藩庞大的开销和私兵,确实有些手段不那么光明,也与秦王府、周王府、乃至更远的势力有些勾连。
这些若是被翻出来,在当今皇帝对藩王猜忌日深的情势下,晋王府很可能步秦王府后尘,甚至更糟!
答应朱有?那是自寻死路。
冯胜的大军顷刻就能将晋王府碾碎。
不答应?万一朱有把那些帐目」抛出来,或者张飙真的查到了,晋王府同样在劫难逃。
就在他焦灼万分,几乎要绝望之际,心腹悄然来报,递上了一句从西安辗转传来的、语焉不详的口信:「关中苦寒,听闻晋地亦多风雨,偶得奇文一篇,心中不安,盼能与兄台共赏奇文,品茗论道,以解烦忧。」
朱济嬉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秦王府世子!是朱尚炳!」
他立刻明白了。
原来收到这奇文」感到不安的,不止他一个!
朱尚炳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寻求联络!
「好!好!好!」
朱济嬉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书房内转了两圈。
孤立无援最可怕,如今可能有了一个同病相怜、且处境相似的盟友,哪怕只是暗中通气,也能大大缓解心中的恐慌。
他必须回应!而且要快!
但如何回应,才能既表达意愿,又不被冯胜和朝廷察觉?
朱济嬉冷静下来,仔细思索。
秦王府那边有傅友德,晋王府这边有冯胜,都是老辣的名将,寻常通信渠道风险太大。
「有了!」
他想起父王早年留下的一条极其隐秘的商路,用于在紧急时刻传递最敏感的消息,甚至能部分避开朝廷监控。
这条路由几名绝对忠心的普王旧部操持,以经营药材、皮货为掩护,南北通行。
「立刻去请药行的老何」来!从后门进,切莫让人看见!」
朱济嬉对心腹吩咐道。
深夜,老何」悄然到来。
听了世子简短的吩咐后,这位面容朴实如老农般的商人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世子放心,小人有办法将话带到西安秦王府,不走官驿,不经过任何可能被冯国公注意的节点。只是需要些时日。
「时日无妨,稳妥第一!」
朱济嬉叮嘱:「带给秦王府世子的话是:奇文共赏,忧思同怀。晋阳秋深,盼闻长安钟磬,或有清音可破迷雾。静候佳音,各自珍重。」
这话同样含蓄,表达了共担忧虑、期待沟通、各自小心之意。
老何」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朱济嬉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危机远未解除,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了。
他走回书案,将朱有那封密信也付之一炬。
【朱有恸,你想点火,烧死所有人。】
他望著跳动的火焰,眼神逐渐坚定:
【可我晋王府,还想活下去。】
【秦王世子————但愿我们都能找到那条活路————】
【否则,谁不给我们活路,谁就跟我们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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