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林为廉。两人座的小桌,靠墙,安静,与周围的嘈杂隔开一道无形的界线。
托维快步走过去,刚要落座开口,林为廉便抬手制止。
“先用膳。”语气淡淡,不像是吩咐,更像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将菜单推过来,动作随意。
“大人要点些什么?”托维接过菜单,下意识问。
“跟你一样。”
林为廉说这话时,心思很简单。他对美欧大陆的饮食既不熟悉也吃不惯,索性让托维做主,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可这四个字落到托维耳中,却自动生成了另一层意思。
很多下属都会过度解读上级的意图,生怕漏掉什么弦外之音。托维也未能免俗。他在脑中飞速盘算:林大人是不是在考验自己?不仅要我统揽任务细节,还要帮忙介绍交易城的地方特色?多想想总没错,但绝不能往少了想。
他翻开菜单,逐页审视。
招牌经典黑咖啡,上午已经点过,跳过。饮品选什么?目光在几行字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落在梅茶上——清爽,不挑人,应该不会出错。
主食则要在面条与米饭之间做选择。面条有意面、卷面、宽面;米饭有白米饭、咖喱、蛋包饭。
白米饭太寻常,林大人吃惯了,点了不扣分但也加不了分;咖喱汤汁容易溅到衣物,不合用餐礼仪,跳过;蛋包饭可以点,但要嘱咐不加额外配料。
面条这边,担心意面的口味不合,又怕宽面的做法不正宗,思来想去,选了带葱花的卷面——清汤寡水,最稳妥。
菜单交上去没多久,餐食便端了上来。林为廉尝了一口,随口说了句:“不错的选择。”
四个字,不轻不重,托维却听得心头一甜。
当然,正事没忘。两人用餐结束,托维将这段时间整合到的情报以简洁、妥帖的方式一一汇报。
首先是场地。主持人是临近开市才宣布具体地点,根本来不及提前做功课,他只能花高价从几个消息贩子手里拼凑出零零碎碎的信息。
结果发现大家都在花钱买消息,并且买到的消息也差不多。换句话说,所有人花了钱,结果仍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其次是小丑。
托维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对杂技表演素无兴趣,但那个小丑的表演,确实几次让属下忍俊不禁。以他的专业水准,在交易城乃至整个古龙帝国,不可能毫无名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可若说他是假扮成小丑刻意隐藏身份,又有些说不通。毕竟骑独轮车、抛球、扭气球......这些技艺信手拈来,没有数年苦功很难做到。一个临时起意的冒充者,不太可能有这种功底。”
他说完这些,便停了嘴。推理不一定正确,他只是在陈述看到的事实——至于结论,不该由他来下。
林为廉认真地听完托维的汇报,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严肃表情。不知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习惯,还是这份工作本就没什么值得笑的事。
他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
然后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直径四百七十米外,有人布下了法阵。根据振动的频率以及空气中魔力的流向判断,应当是精灵族擅长的封锁与搜寻类魔法。”
托维“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椅子都差点带翻。
“他们想干什么?!”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惊怒。一瞬间他把什么上下级、分寸、礼仪全都抛到了脑后。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林为廉还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托维的脸腾地红了,飞快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比九十度还深的躬,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大人,我愿主动受罚……”
“嚯嚯——”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现在还有这么热血的少年啊。”
托维僵住了。
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没有气息感知,没有任何预兆。那只手就像凭空出现一样,轻轻落在他的肩上。如果对方想杀他,刀已经捅进后背了。
他缓缓转头,余光瞥见一抹浅色的衣角。
一顶棕色的圆礼帽压着微卷的短发,五官是标准的亚夏大陆长相,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如果不是那只鼻子的话。又长又直,鼻尖微微下钩,像一把钝口的锉刀,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男人笑眯眯的,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托维皱了皱眉,试探性地开口:“偷听别人说话,可不太礼貌。”
“啊哈哈——”男人笑出声,不解释,也不道歉,反倒顺着话头往下说,“年轻人热血是好事,不过鲁莽行事,在某些场合可是要吃亏的。”
托维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往上蹿了蹿。但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林为廉,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关你什么事”咽了回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嚯嚯,不错不错,马上就虚心接受了。我看你很有前途哇。”
男人夸得毫不心虚,大大咧咧地坐下,顺手把礼帽搁在桌角。
他转头看向林为廉,语气倒比方才正经了几分:“林为廉林大人,既然您没有将我纳入屏蔽的范畴,想必是想找个人聊会儿,对吧?”
林为廉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林为廉林大人,既然您没有将我纳入屏蔽的范畴,想必是想找人聊会儿,对吧。”
“毕竟你那热烈的眼光,从很早之前就在了。”
托维愣了一下。
热烈的目光。
这个词从林为廉嘴里说出来,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那个语气,分明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于是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就变得有些古怪了:像是陈述事实,又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调侃。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错。陌生男人那双眼睛,从藏在角落里偷瞄,到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拍肩膀,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林为廉。说“热烈”,倒也不算夸张。
“说了这么久,也该报上名来了。”男人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将礼帽扣回头上,然后微微欠身,动作倒是像模像样,只是配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总觉得少了点正经味道。
“林大人,在下是棒子国的一名小小情报官,姓金,名言蓄。”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林为廉,“久仰大人名号,可惜在下只是一介粗人,礼节方面若有不到之处,还请您多担待。”
托维看着这个自称“粗人”的男人,又看了看他那只锉刀似的鼻子,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不简单。
欧巴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