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查干很坦荡,坦荡到让他们无从指摘:“长青辛苦著嘞!他忙完了肯定饿的呀!我知道,你们会给准备吃的,但是没必要,放心,长青的吃食,不用你们操一点心。”
事实上,这些天安吉拉他们都是隨便吃些饼子什么的了。
疫病当前,谁有心思去做吃食。
见查干利索地开始切肉,安吉斯也没说什么了。
他摆摆手,让大傢伙散开:“行吧,那你们忙,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不用客气啊。”
“嗯,好的。”查干说著看向安吉拉:“正好我们柴有些不太够,麻烦你们人多送些柴火过来,不然这肉燉不烂。”
说著,他咧开嘴笑了起来:“我们长青就喜欢吃这种燉得烂一些的肉。”
还得加草果,煮起来特別的香。
最好再烤个腿子什么的————
虽然牧民们有些不爽,但安吉斯也拿查干他们没办法。
“我们只请了谢长青来,他们確实是自己来的。”
因此,查干他们愿意帮忙是情分,不帮忙是本分,无可指摘。
查干燉的肉香气四溢,酥烂的肉块在锅里翻滚,草果的辛香混著肉香飘出老远。
烤羊腿架在火堆旁,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黄酥脆的外皮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诱人的油光。
不远处,【羊山】上的火堆正熊熊燃烧,牲畜尸体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焦糊味夹杂著腥臭隨风飘散。
第十牧场的牧民们忙著搬运柴火、熬药消毒,连生火烤饼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的孩子们挤在一块儿,不敢过来,只敢远远儿地看著。
大人都没空,他们也只能啃著冷硬的乾粮,喉咙被噎得生疼。
谢长青洗净双手,刚走出毡房,就被查乾热情地招呼过去:“长青!肉燉好了,快来吃!”
热腾腾的肉汤香气扑鼻,肉块软烂,撒了一把草果粉,馋得人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查干又利落地切下一片烤羊腿,外皮酥脆,內里嫩滑,油脂顺著刀口流淌,看得周围几个牧民直咽口水。
谢长青接过碗,刚喝了一口热汤,就察觉到那几个小孩投来的灼热目光。
有的正啃著半块冷饼子,眼神不住地往这边瞟。
有的眼巴巴地盯著烤羊腿,手里的乾粮嚼得索然无味。
“海日勒。”谢长青放下碗,无奈地笑了笑,“碗还有多的吗把那几个小崽子叫过来,给他们倒碗汤蘸著饼子吃吧。”
海日勒眉毛一竖,护食般地挡在锅前压低声音道:“那可不行!这肉是专门给你燉的,他们自己没空做饭,关我们什么事”
查干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別废话,听长青的,我们燉的多,给点汤没什么,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小崽子们瘦巴巴的模样儿:“他们这瘦乾巴的,真不知道平时吃的甚么玩意。”
给崽子们喝点汤,倒是没什么不捨得的。
还能顺便得个人情,回头再需要什么,相信这些牧民不会再废话连篇了。
海日勒撇撇嘴,虽不情愿,但还是嘟囔著挑了几块羊肉切切碎,又舀了几勺肉汤,冲那群小崽子喊道:“来,过来喝点汤吧!”
小崽子们开始还愣住了,不敢动。
隨即看向自家阿布额吉,发现他们没有表现出拒绝,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围上来。
接过热汤,暖意从掌心蔓延到胃里。
有人狼吞虎咽地啃著羊肉,恨不能舌头都给吞掉:“好,好吃————”
“这,这汤怎么这么香————”
“这个肉也很好吃————”
谢长青看著他们,大的还没亥尔特大,小的比谢朵朵大不了多少。
都挺可怜的,诺敏温声道:“慢著些吃,汤很烫的,吹一吹。”
查干哼了一声,把最大的一块羊腿肉塞给谢长青:“赶紧吃你的!凉了就不香了。”
谢长青失笑,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羊腿肉。
油脂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他抬眼望向远处忙碌的人群。
太阳西斜,在第十牧场第一个夜晚,马上就要来临了————
果然,出行还是得有人跟著。
像他们在第七牧场的时候,连东西都只能匆匆吃一口。
现在有了查干,他不仅有肉汤喝,甚至还能啃上烤羊腿了————
诺敏趁著吃东西的当儿,压低声音给谢长青匯报著:“我们这边,情况还行”
。
她做了喷雾器出来,牧民们都觉得这玩意新奇,抢著去喷药。
这不,她只需要让人熬药,拿喷雾器去装了药水去消毒就行了。
谢长青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所有毡房也都消毒了吗”
“都消过第一轮了。”
不得不说,卓力格这些藏的好东西是真多。
他毡房是没法要了,东西都没人敢要。
因此,诺敏逮著空隙,就拿了些东西来。
“我都给泡药水里消毒的。”诺敏低声地笑:“不少好东西呢,尤其是有一整套的这个器械,我寻思著你肯定会喜欢!”
她拿过来,给谢长青看了一眼。
的確,非常齐整。
“我问过安吉斯了,他们想直接扔掉,我就全拿了。”
谢长青点点头,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错。”
“除了这个以外呢,他们那些药草,好些都是乱放的————”
真是糟蹋东西哦。
诺敏看了,都心疼坏了。
能收拾的她就收拾,如蝗虫过境,全笑纳了。
这边正乱著,压根没人管这些个药草。
“另外————”诺敏想了想,垂眸道:“查干叔让我给你说,他派了人去跟著乌力其其格她们。”
都兰当时背著乌力其其格走了,安吉斯他们確实是认为她们活不成了的。
但是谢长青当时那般態度,查干他们其实都看出来了。
“你想救的话,那乌力其其格中的毒————能解不”
谢长青嗯了一声,淡定地道:“只是轻度的,大量灌水催吐就行。”
这个事,乌力其其格肯定给都兰说过了的,倒是不用他们操心。
“行。”诺敏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我和查干叔说,让他们找著人,把她们带到后边的山坡那边去,晚间我抽空,带海日勒去把她们安置一下。”
最好是让她们先等一等。
等他们这边处理完了,后面一起回牧场。
“別的不说,乌力其其格这人是真的挺厉害。”诺敏说著,挺感慨:“我们也不一定能留住她,到时问问她自己想法吧。”
这样的人,確实不一定是他们牧场能留得住的。
谢长青嘆了口气。
都不容易。
等到他们吃完了饭,又有新一批的牲畜被送了过来。
牧民们也逐渐地发现,自从谢长青这般安排,就开始没有牲畜死了。
原先那些硬骨头,也偷偷地私下找了安吉斯来,求著把自家牲畜也给安排安排。
“早干嘛去了。”安吉斯没好气地骂一句,然后才点了头,让人送来。
到底都是自家人,他当然也不会故意为难他们的。
倒是苏仁,这人的表现,让安吉斯不禁有些刮自相看。
原先他以为,苏仁不值当重视的。
毕竟以前,什么事儿都是苏赫出面。
苏仁好像就是个影子,可有可无的影子。
除了在关係到苏赫性命的时候,苏仁都不怎么吱声儿的。
但今天,苏赫在药草毡房里磨药草,苏仁独当一面。
安吉斯发现,他叫不动的人,苏仁叫得动,他喝不住的事,苏仁扫一眼过来,那些人就不吱声了。
不仅如此,苏仁甚至能调动很多人,让他们干嘛,他们就会去干嘛。
就连安吉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禁跑过来找安吉斯:“阿哈,以前苏仁有这么厉害吗”
他以前跟苏仁关係还行,也没觉得他有什么特殊的啊。
甚至,因著苏赫太有实力了,他还感觉苏仁有些唯唯诺诺的。
“不知道,再看看。”安吉斯皱著眉头,有些迟疑地道:“我就有些奇怪————他挑这个当口表现出来————是几个意思啊”
这还能有什么意思呢
苏仁冷笑一声,淡定地安排著眾人。
每个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吩咐下去,就必须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有条不紊。
以至於到最后,安吉斯发现,好像,大约,可能————
这,没他什么事了。
所有人好像都在围著苏仁转一样,就连去匯报【羊山】焚烧进展的事,都没人给安吉斯说了。
全都直接过滤掉了他,径直跟苏仁说。
不仅如此,居然还有人叫他:“安吉斯,快啊,把你这边的情况给苏仁说说,不然不好安排。”
“————”这真是,倒反天罡。
安吉斯忙活了一整天,直到这会儿才有时间喘口气。
结果,到头来告诉他,他一切都白忙活了
“不是,凭什么啊”安吉拉都不理解,很不能接受:“明明谢长青都是我阿哈请过来的啊!”
事儿,是安吉斯乾的。
苦,是他和安吉斯吃的。
结果临到头了,苏仁出来摘桃子了!
这让他怎么接受
安吉拉当时就要上去理论理论,但被安吉斯拦下了。
“別乱来,不要自乱阵脚。”安吉斯皱著眉头,完全看不懂这是为什么。
明明,以前感觉苏仁没什么威胁啊。
他一直以来,比较警惕的都是苏赫来著————
正是因为苏赫腿伤一直没好,今儿也一直待在药草毡房里没出来过,所以他才大意了。
万万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
苏仁,居然才是这捕螳螂的黄雀!
他们这边的动静,当然瞒不过苏仁。
但是,他压根没搭理。
他淡定地吩咐著眾人干活,自己纹丝不动。
真是蠢蛋。
这些人,跟他阿哈没差。
都是满脑子冲冲冲,脑袋空空,那么大的脑袋,硬是一点脑组织都不长。
谁说领导者,必须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像安吉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去於,忙得不可开交,连理清思路的时间都没有————
真要让他当了场主,第十牧场就真的完了个球。
当然,他也不会让他阿哈做场主。
有死心踏地跟著苏赫的,这会子见苏仁挑起了大梁,还挺高兴的。
兴冲冲跟进跟出,帮著他办各种事儿。
毕竟,苏赫苏仁就是一家。
而苏仁也没有半分挑明的意思。
反正————
他眼神悠悠地飘过药草毡房:他阿哈这腿,谢长青说了,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走路。
半个月呵,足够做很多事了。
对於他的野心,谢长青其实看在了眼里,但没管。
虽然他和苏赫关係稍好一些,但是说实话,他並不想管他们这档子事情。
查干和他一个想法:“隨他们折腾去。”
不管最后上任的会是谁,总归这趟折腾,第十牧场实力会大打折扣。
“我还更希望,苏仁能当场主一些。”查干哼笑:“到时真要划地定居,就苏仁这行事作风————完全爭不过乔巴。”
的確,有时候不是能力越高越好。
手段越狠辣,別的牧场合併起来就越担心。
就像现在,倘若让安吉斯在苏仁乔巴中选一个。
毫无疑问的,安吉斯绝对会选乔巴。
要是换成苏赫,那可就不好说了————
谢长青一直忙到很晚,才伸了个懒腰,全身消毒:“今天先到这。”
说完,他径直回了休息的毡房。
这边已经臥榻都收拾好了,毡房里很是暖和。
亥尔特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长青阿哈,乌力其其格她们现在睡在了我们的勒勒车里。”
勒勒车清开东西以后,很適合睡觉。
“好。”谢长青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道:“乌力其其格没事吧”
“没事,她早给都兰说过了的,离开后就给她灌药水,催吐出来。”
只是她嗓子到底是伤到了,所以现在说不出话,得养一养。
谢长青嗯了一声,她对別人下手狠辣,对自己也挺狠的。
毒药说喝就喝,嗓子说废就废。
这事但凡有一点迟疑,就办不成。
“是个人物。”
谢长青他们睡下后,第十牧场很多人都睡不著。
因为【羊山】上那火,一直在烧。
其中的柴火,油,数不尽,一直在往上面运。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苏仁还特地吩咐了,让那些不听劝的,多去看一看那火。
看看他们是怎么烧的牲畜尸体,看看那些牲畜有多少。
在疫病面前,人人平等。
没有什么特殊待遇,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幸运。
也正因著他这一吩咐,因著这火,让很多人逐渐看清了形势。
倘若他们再不配合,恐怕自家牲畜全都会送进去————
以至於第二天,谢长青刚起来,就发现第十牧场很多牧民的状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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