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风很大,吹得他袍子猎猎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汴州发生的另一件事。
那件事比刘禹锡时代早,比段成式还早,往前五百年。
那一年,汴州城南的易水边也有人在送别。那人叫荆轲。
算了,不想了。
那些更早的事,以后再说。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把这次在唐朝见过的人都记下来。
就像他当年记段成式记刘禹锡那样,不是留给后人看,是留给自己看。
他怕活得太久,什么都忘了。
他想起刘禹锡在朗州跟他说的,我怕忘。
我不写就会忘掉。他当时觉得那是刘禹锡的执着,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执着,是惜命。
不是惜自己的命,是惜那些不该被忘掉的人和事,是想把它们从时间这条河里捞出来放在纸上晒干。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
纸已经被揉皱了,边角卷起来,是他从洛阳带出来的。
他铺在茶桌上,提笔。
风忽然住了,渡口上的艄公号子也远了。
他写下几个字,
“贞元九年,于长安城南槐树下初见刘生梦得,年二十二,新中进士。与韩退之把臂入酒肆,言刚是直,直是诚。”
“元和十年,玄都观桃林下,生作尽是刘郎去后栽。同日被贬播州,柳子厚以母老请易之……”
“大和二年,生重返玄都观,桃花尽净,复作前度刘郎今又来。”
“会昌二年秋,生卒于洛阳,年七十一。”
张卫国搁下笔,把纸捧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在几个地方又补了几笔,把盖住的几个字描得更清楚些。
然后他把纸卷好,没有收进包袱。
他站起来,走到渡口边,把纸卷放在水面上。纸卷在河面上漂了一会儿,被水洇湿,字迹慢慢模糊了。
那页纸在水里散开,化成一个一个墨团,然后被水流带走。
后面的河水又把它们冲走。
他对着河面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字迹彻底消失在东去的波涛里,然后扶着手杖继续上路。
风又起来了,吹得渡口上的柳枝乱舞。
他没回头。只是往前走。
手杖点在官道的碎石上,笃,笃,笃,一步一步。
仿佛这条官道不是去汴州,不是去眉山,不是去长安城南那条他坐过无数次的巷子。
只是一条路。跟时间一样长的路,他一个人走。
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但他的袖子里藏着很多诗。
有的传世了,有的没有。
没有的那些,他替那些人记着,记在朗州的雪地上,记在夔州的江滩上,记在伊水边的芦苇荡里。
他还在继续走。
前面还有很多人。
身后滔滔黄河水,已经流了一千年。
河面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只有秋风,吹得水面起了一层一层的皱纹,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
但该写的,都写过了。
张卫国想了想,
“算了,继续逆流而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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