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的笑容凝了一下。
“家事?”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荒谬。
“对,家事。”刘邦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底气,“吕雉是我的妻子,审食其是我的门客。他们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自会处置。不劳霸王费心。”
汉军阵营里,有人悄悄地挺直了腰板。刘邦的话像一根绳子,在所有人都快要坠下悬崖的时候,突然扔了下来——虽然不知道这根绳子能不能救命,但至少,有人抓住了。
“处置?”项羽歪着头,那抹笑容又回来了,“汉王打算怎么处置?”
刘邦迎着他的目光。
“霸王想听?”
“想听。”项羽说,“我替汉王操了这么多心,总该听听汉王的打算吧?”
刘邦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汉军,提高了音量:“审食其背主求荣,与吕雉私通,罪不容诛。待我将他带回汉营,必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说“以儆效尤”的时候,目光扫过汉军阵前的每一个人。那些目光里有警告,有威胁,也有一种“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的冷意。
然后他转向项羽:“至于吕雉——”
他顿了一下。
“吕雉是我的发妻,是我孩子的母亲。她犯了错,是我管教不严。我不会杀她,也不会休她。我会把她接回去,好好管教。”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吕泽的脸色缓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他的肩膀塌下去了半寸,像是有人从他肩上卸下了一块石头。
项羽却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刺耳得很,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划过。
“管教?”项羽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汉王啊汉王,我真是佩服你。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能说出‘管教’两个字。你的妻子跟别人私通,你不觉得丢人,你觉得是‘管教不严’。”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赞叹。那赞叹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受——因为它在说:刘邦的无耻,已经超出了项羽的想象。
“既然汉王这么大度,”项羽说,“那我也做个顺水人情。吕雉和审食其,我都还给你。还是那个话,你们仨——”
他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恶作剧得逞后的满足:“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手一挥,身后的士兵押着审食其走了过来。审食其低着头,不敢看刘邦,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被两个士兵架着才能站住。
“汉王,人你带回去。”项羽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邦,“至于怎么管教,那是你的事了。”
他勒住缰绳,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转了一圈。
“对了,”项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着刘邦,“刘盈的管教,汉王也得好好想想。毕竟——有些东西,管教不出来的。”
乌骓马长嘶一声,载着项羽扬长而去。
楚军的笑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刘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是衣衫不整的审食其,和即将被押送回来的吕雉。
他的身后,是沉默如坟的汉营,和那些正在用异样目光打量着他的士兵。
他赢了。
吕雉回来了,审食其也回来了。他没有输掉谈判,没有失去吕家军,没有在项羽面前跪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比输了还要狼狈。
远处,张良站在汉营的望楼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张娇艳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厚到看不见底了。
他转过身,走下了望楼。
他需要去准备一件事——不是迎接吕雉,不是安抚吕家军,而是去算一笔账:刘邦今天说的那句“明正典刑”,到底会不会兑现。如果兑现了,吕家军会怎么反应。如果没兑现,汉军的军心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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