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刘邦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
“许是项羽妇人之仁又犯了?对,一定是这样。他杀我爹也许是被我那句话气得失去理智了,但气消了之后,他还是那个项羽——那个在鸿门宴上放走我的项羽,那个被我骗了无数次还信我的项羽。”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昨晚的恐惧和狼狈一并吐出去。
“项羽就是项羽。他改不了的。他能在气头上杀我爹,但他没法在冷静的时候对我赶尽杀绝。他是贵族,贵族有贵族的毛病——他不屑于用这种方式杀我。他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我,然后让我跪在他面前求饶。”
想到这里,刘邦的脊背挺直了一些。
“对。就是这样。所以龙且没有追,所以我没有死。不是运气,是项羽的老毛病又犯了。”
但他没有笑出来。
因为就算他没死,吕雉也还是要死的。今天。项羽说了,今天杀吕雉。
刘邦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帐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擦拭兵器,但所有人都没什么精神。昨晚的行动虽然没死人,但“汉王偷人失败了”的消息像是长了腿一样,天还没亮就传遍了全营。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愤怒,只有一种沉闷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沉默。
刘邦放下帐帘,转过身。
帐内只有他一个人。张良不知道去哪儿了,萧何不在,吕家兄弟也不在。他突然觉得这顶帐篷大得有些离谱,像是能吞掉所有的声音和光线。
他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像士兵的靴子。
“主公。”
是张良的声音。
刘邦深吸一口气,换上了那副他穿了半辈子的面具——沉稳、从容、天塌下来也顶得住的汉王。
“进来。”
张良掀帘而入,那张娇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里捧着一碗热粥。他把粥放在案几上,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刘邦看了一眼粥,没有动。
“子房,”他说,“项羽今天要杀吕雉。”
“我知道。”张良的声音很轻。
“我该怎么办?”
张良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刘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刘邦看不透的东西——可能是算计,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主公,”张良说,“先把粥喝了吧。”
帐外,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那是楚营的方向。
没过一会。
“报告主公!好消息!项羽说他不杀夫人了,要和主公谈判!”
刘邦猛地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案几上那碗没喝完的粥晃了一下,洒出来一小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觉——项羽要谈判?昨天还说“不接受谈判”,今天就改口了?这不像是项羽的风格。
但下一秒,他心里那头名叫“侥幸”的野兽就开始咆哮了。
“果然!项羽还是那个项羽!只要他冷静下来,就做不出杀人家属这种事。他杀我爹肯定是被我那句分一杯羹气疯了,过了一晚上气消了,就后悔了。贵族就是这样,一时冲动做出来的事,睡一觉就开始觉得不体面。他现在要找台阶下,我是那个给他递台阶的人。”
刘邦想着,嘴角险些没压住。
“不能得意忘形。他现在是“宽宏大量”的那一方,我就得是“感恩戴德”的那一方。我得让他觉得——他放我一马是对的,我是个知好歹的人,以后不会再跟他作对了。虽然都是屁话,但他爱听。”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委屈、老实、被人欺负了还不敢吭声、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那种老实人。
张良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张脸在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里完成切换,什么都没说。
刘邦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张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帐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吕泽、吕释之、夏侯婴、萧何,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低级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刘邦。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你打算怎么收场”的审视。
刘邦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向营门口,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打着草稿。
“该怎么开场呢?“项王仁义,刘邦感佩”?太酸了。“多谢项王不杀之恩”?太贱了,底下人听了会寒心。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要让他觉得我是服了,但不是跪了。”
他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对面楚营的方向已经有了动静。一队骑兵从楚营里出来,为首的是项羽的族弟项庄。项庄在阵前勒住马,朝这边喊了一嗓子:“霸王说了,半个时辰之后,在前面的空地上见!”
刘邦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士兵,忽然提高了音量:“项羽要跟我谈判!他要放人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慷慨激昂,像是在鼓舞士气,但张良听出来了,那是在给自己壮胆。
汉营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有人在说“真的假的”,有人在说“霸王还是讲理的”,有人在说“那昨天干嘛还要杀”。
刘邦没听见这些。他已经转过头,看着楚营的方向,看着那片即将成为谈判场的空地。
半个时辰,他有半个时辰来准备这场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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