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先皇后柏原天皇当了天皇二十年,才有了那么一次给自己举办登基大典的机会。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天皇,登基二十年了,才有钱给自己办一次登基大典!那不是不想办,是办不起!”
足利义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替那个早已死去的老天皇鸣不平,又像是花瓶公方和花瓶天皇的同病相怜。
“当然不会因为足利义植不在就不举办——天皇等不起了。加上这是足利义植第二次想要靠出走来要挟细川高国让权,细川高国也厌倦了他。被要挟一次就够了,还来第二次?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拥立了在赤松家说不清楚是人质还是囚徒的龟王丸,为新一代将军。”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对弟弟的同情,只有一种“你看,他还是熬出头了”的、带着酸涩的释然。
“龟王丸这个将军,我服。他拿十年朝不保夕的生涯换的!十年!从一岁到十一岁,他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敢肯定。而且他当了傀儡将军,也比我苦得多——细川高国和细川晴元都拿他当傀儡,后来又被三好长庆从京都赶出去,在朽木谷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窝了好几年。”
他明显是不怕兄弟过得苦的类型。讲到足利义晴担任将军后的种种窘迫,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讥笑。不是那种恶毒的、恨不得对方去死的讥笑,而是一种“你看你当将军也没比我好到哪去”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幸灾乐祸。
“之后足利义植也没了斗志。他是个聪明人,挣扎过去堺上了岸,身边只有一个畠山总州家的家主……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机会了。他就应该在阿波的抚养城里乖乖等老死……可是!”
足利义维的声音忽然又变了。变得尖利,变得愤怒,变得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嘎嘎声。他的手从折扇上移开,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大永三年,我十四岁的时候,快死的他竟然说收我为养子!”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刚才那种因为激动而泛红,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酸涩。
“这个混蛋……一辈子未婚无子。家父义澄一系有龟王丸。他不搞这一出,我足利将军家就可以归于龟王丸,不再分裂!一个将军,一个家督,天下就太平了!我也可以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在阿波种种地,养养花,教教儿子读书写字,老了在院子里念着佛,晒太阳等死——哪像现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临终的忏悔,低到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幽幽的叹息。
“被各种阿猫阿狗当搞事的旗帜。哪怕我自己认为不可能赢——我是真的觉得不可能赢!那些把我举起来的人,有几个是真的觉得我能打赢的?他们都是打着我的旗号实现自己的目的!可我还是会被乱七八糟的人举起来,为了这样那样的目的,让天下乱起来……”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含在眼眶里的、强忍着的、倔强地不肯落下的泪。是决堤的、汹涌的、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它们顺着那张圆润的、养尊处优的脸颊往下淌,流过他保养得宜的皮肤,淌过他修剪整齐的胡须,滴在他那件素色狩衣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一片一片的水渍。
他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像是受伤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呜咽声。
“吱呀——”
侧边的纸门被轻轻拉开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样安静得几乎凝固的空间里,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一个中年美妇——刚才今川义元感受到的房间内第三人,快步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小袖,外罩淡紫色的袿,头发梳成高高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发髻一丝不苟,没有一根乱发,但她从门后走出的时候,脚步急促,裙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一声轻响。她的面容端庄,眉目清秀,接近一种母性的、温润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柔和。
她蹲下身,轻轻地、温柔地把蜷缩成一团的足利义维揽进怀里。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抱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她的左手环着他的肩,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右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肩窝里。
然后她开始哼歌。
那是一种低沉的、舒缓的曲调,没有歌词,只有几个简单的音节在喉咙里来回往复。是摇篮曲。是母亲哄孩子入睡时才会哼的那种曲子。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像一条温暖的、无声的河流,缓缓地流过每一寸空气,把那些尖锐的、刺骨的、扎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足利义维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地松弛了下来。蜷缩变成平躺,颤抖变成平静,急促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像是在阳光下晒化的冰块。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他像是真的睡了过去。
美妇没有急着松开他。她抱着他,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才轻轻地、慢慢地把他从自己怀里放下来。她把他的头枕在榻榻米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从旁边拉过一件叠好的羽织,折了两折,垫在他脑后。
她直起身,转向今川义真。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按在膝前,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今川义真能看见她后颈上那些细碎的、被岁月刻上去的发丝。
“见过今川三河守。让您见笑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经过岁月打磨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几十年的礼仪教养和命运起伏一起锻打出来的东西。
今川义真连忙欠身回礼,姿态比刚才见足利义维时还要恭敬几分。不是因为她是谁——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而是因为她的年龄和举止让他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姿态。那是一个后辈对长辈的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恭敬。
“请问——”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那个刚睡过去的人,“什么时候的足利义维大人,才是足利义维大人?”
美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的意外。只有一种“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的了然,和一种“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的坦荡。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光柱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只细小的、不知疲倦的萤火虫。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
“说他恨足利义植时的,是足利义维。”
她的目光从光柱上移开,落在今川义真脸上。
“说他想拉拢您、任命您为管领的——是四国室町殿。”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他来自后世,对于“多重人格”“精神分裂”还是能理解的。虽然这个时代的日本人不会用这些词,但现象就是现象。不是鬼神附体,不是疯子说胡话,是一个人被逼到了一定的份上,他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分裂出了好几个不同的“自己”。有的“自己”负责记住仇恨,有的“自己”负责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有的“自己”负责在白天维持体面,有的“自己”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出来哭。
“这是病。”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而不是在评判什么,“这样发泄一下,后面一段时间会好很多。”
美妇低下了头。她的手指轻轻地、无意识地抚摸着足利义维的头发,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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