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的赤备武士眼圈都红了。他们低着头,呼噜呼噜地扒着面片,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那些面片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种烫的、咸的、微甜的复杂味道,和着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意,一同吞了下去。有人蹲在角落默默地吃完了,站起来,把碗——不,把头盔往头上一扣,系紧革纽,攥了攥拳头,像是要去跟长尾景虎拼命。一碗面片,吃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荞麦面这种东西,就像李云龙带去独立团的几百件棉大衣,虽然不是决定性的物资,但在经历了惨败和较大损失的部队里,确确实实地提振了一丝士气。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的温暖,就能重新烧起来。后续,就看指挥官怎么带领这支军队真正积累胜利了。
分面的环节告一段落,残兵们散去,有的去树荫下休息,有的去井边洗碗——洗头盔。武田家的高层们则移步到本丸的御殿,说是御殿,其实就是一间比普通民宅大些的木屋,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纸障上有多处破洞,用写废了的公文纸糊着。但好歹能遮阳挡风,比外面晒着强。
军帐被掀开帘子,通风透气。两张粗糙的木案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墨迹斑斑的舆图。武田晴信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也盛着荞麦面,但他吃得慢,偶尔停下筷子,用筷子头在舆图上点一下。武田信繁坐在他左侧,武田义信坐在右侧,其他重臣——饭富虎昌、真田幸纲、山本勘助、马场信房等人——围坐在两侧,每人面前一碗面,有的已经吃完了,有的还在慢悠悠地嚼着醋昆布。
“父亲大人如您所料。”武田义信用筷子夹起一片醋昆布,在眼前转了转,语气比前几天沉稳了许多,“长尾景虎果然在确认之后,进占了布施城和八幡城,让北条高广驻守在那两座城砦。然后他本人率领越信联军主力,翻越丸山。”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隐的得意。长尾景虎——那个在千曲川河谷一夜之间把他的前锋打得溃不成军的越后之龙——果然沿着父亲规划的路线走了。每一步,都踩在他父亲画好的线上,像是提线木偶。武田义信回想起那天夜里漫天的火光、溃散的赤备、自己被一盔砸晕的屈辱,再看看眼前碗里冒着热气的面片,忽然觉得那口气顺了不少。不是他无能,是敌人太强。而更强大的,是他的父亲。
武田晴信夹面的筷子微微一顿。
“北条……高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
“嗨。越后中郡北条城主。”武田义信补充道,筷子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武田晴信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碗沿遮住了他半张脸。他放下碗,嘴角沾着一圈浅棕色的汤渍,他随手用袖子一抹,点了点头。
“北条城,在越后中郡……中郡好,中郡好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像是在看一盘已经摆好了棋子的棋盘时的松弛,“以后,可以想办法调略他。”
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众所周知,越后上郡、中郡、下郡(扬北众)之间处处都是火药桶……除了极少数府中长尾家死忠分子以外,其他人,一门也好,谱代也罢,越后守护家臣、守护代家臣、中郡和下郡的“老越后人”等等,都是可以调略促使其背叛的,这位跟相模盟友同苗字的,应该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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