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那群世家少爷小姐。
是看会场西北角。
那里有一组黑色雕塑,后面是半面银灰色的金属屏风。屏风前站着六个人,西装一样,领带一样,站姿却和周围所有宾客都不一样。
太直了。
肩线不塌,腰不松,手臂自然垂落,但指节和手腕的发力习惯一眼就能看出来,练过,还是常年练。
他们站在宾客里,乍一看并不显眼。
可若是盯久一点,就会发现他们和周围格格不入。
那些名流站着,是为了被看见。
他们站着,是为了随时能动。
安卿鱼眯了下眼。
“那边。”
陆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六个人。
男四女二。
胸前的口袋位置都别着一枚很小的暗银色徽章,远看不明显,离近一点就能认出来。
守夜人。
广深驻守,010。
陆玄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瞬。
那不是装饰。
也不是普通宾客会戴在胸前的东西。
银灰色的纹路压得很暗,只有灯光从某个角度扫过时,才会浮出一点细微的光。
“看到了。”陆玄低声说。
安卿鱼的目光很平,语速也不快。
“手上有老茧,站位也有习惯。两侧看入口,中间盯内场,剩下那两个在看楼梯和电梯口。平时应该做过很多次现场保护。”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站姿没乱,说明纪律还在。”
“问题在脸上。”
陆玄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那六个人里,最靠左的那个男的,手里端着酒杯,半天没动一口,指尖压得杯壁都快响了。
中间那个女的,唇线绷得很紧,眼神一直在往主位那边飘。
右边一个年轻点的男队员,站得最直,但视线发空,明显心思不在这里。
他们都很紧。
那种紧,不是执行任务时的戒备。
是心里压着事。
很重。
守夜人执行任务时也会紧张。
但那种紧张里有方向,有目的,有随时出手的杀气。
眼前这六个人没有。
他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原地。
能动,却不能乱动。
能看,却不能开口。
“有问题。”安卿鱼低声说,“守夜人这边,多半已经出了事。”
“他们不该站在这里。”
“就算受邀来赴宴,也不该全队扎在这个角落,更不该一副全员被什么东西勒住脖子的表情。”
曹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要不要过去?”
陆玄端着香槟,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圈。
“先别碰。”
安卿鱼看向他。
“怕惊了他们?”
“怕惊了后面的人。”
陆玄的目光从那六个人身上收回来。
“这里是百里家的场子。”
“谁把他们放在这儿,谁就盯着他们。”
“我们现在过去问一句,下一秒就会有人收到信儿。”
安卿鱼点了下头。
“那就先看。”
“嗯。”
陆玄把杯子放回桌上。
“等胖子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身边三个人能听见。
迦蓝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能感觉到,陆玄身上的气息比刚才沉了一点。
不是怒意。
而是一种临近动手前的安静。
话音落下,会场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来了。
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从侧门进来,身边簇拥着一圈人。显然都是百里辛的熟客。百里家的秘书、助理和礼仪人员立刻迎了上去,会场的气氛明显又热了一层。
这些人一出现,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小圈子都开始流动。
有年轻人赶紧让路。
有中年人主动迎上去。
几句寒暄之后,便是一阵阵低声的笑。
陆玄扫了一眼。
这些老头里,有几个气息不弱。
不是禁墟的那种强,而是久居高位之后养出来的沉稳。眼神慢,话少,走到哪里,身边的人都会自然而然空出半步。
百里辛能请动他们,本身已经足够说明百里家在广深的分量。
会场中央的酒塔旁,有人调整了灯光。
暖金色的光从上方落下,让整个宴会厅看起来更加华丽。
可越是华丽,陆玄心里的那股不对劲就越明显。
他看见百里家的几个管事在不同区域来回穿梭。
看见电梯口多了两名陌生的安保。
看见屏风后的守夜人里,那个年轻队员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然后又迅速抬头,像是怕被人发现。
这一切都很细。
细得普通宾客根本不会注意。
但陆玄知道,今晚的百里家绝不是单纯办寿宴。
同一层的另一端。
董事长办公室。
和外面满是灯光与酒气的会场不同,这里安静得过分。
门一关,外面的热闹就只剩下一层极淡的底噪,隔着厚厚的墙,传进来时已经没有了温度。
办公室很大。
黑色办公桌摆在中央,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同样是高空和白云,只是这里比会场更高,也更安静。墙上挂着两幅旧画,一面柜子里摆着整整一排奖章和纪念牌,再往里还有一扇暗门,通往休息室。
这里没有宴会厅的香槟味。
只有淡淡的檀香和皮革气息。
厚重、冷硬、规整。
像极了百里辛这个人。
一切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奖章、文件、钢笔、相框。
连桌角一只古铜色的镇纸,都与边缘平行得分毫不差。
百里辛站在镜子前。
他已经换好了寿宴上要穿的深色礼服,领口严整,袖口干净,鬓边的白发被灯光一照,显得更明显了。
他抬手整了一下领结。
动作很稳。
全程没有看旁边的人。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老却仍旧锋利的脸。
眼窝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起时显得极冷。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皱纹,却没有磨掉他的威严,反而让那股掌控一切的气息更重。
百里胖胖站在办公室中央。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
剪裁很稳,颜色很压人,把他原本圆乎乎的体型收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沉下来了,不再有平时那股咋咋呼呼的样子。只是脸色很冷,冷得发青,眼底压着一整夜都没散掉的火。
他的左脸还有一点淡淡的肿。
虽然已经处理过,粉底和灯光也遮了一些,可近看依旧能看出痕迹。
那一巴掌不是打在脸上。
是打在他这些年最后一点幻想上。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睡。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话。
都是百里辛看他的眼神。
都是百里景站在旁边时,那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笑。
百里景站在另一边。
金丝眼镜,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连袖扣都换成了暗金色。
他站得很轻松。
轻松得像是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有关。
事实上,他也确实像这里的主人。
他对这间办公室太熟了。
熟到目光落在每一样东西上时,都没有半点陌生。
百里胖胖看着他,拳头在袖中一点点攥紧。
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很多次。
小时候,他被人牵着走进来,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喊一声父亲。
后来长大了,他偶尔被叫来,听到的永远都是训斥、安排、命令。
他从来没有真正坐过那张桌后的位置。
甚至连靠近,都显得不合适。
可百里景不一样。
百里景站在这里,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百里辛整理好仪容,终于转了下身。
他的视线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去。
没有停。
没有在百里胖胖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上多落一秒。
那一眼很淡。
淡得像是在看两件即将被带去宴会上的摆设。
“客人差不多到了。”
他说。
“别在外面丢脸。”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说完,他直接朝门口走去。
从百里胖胖身边经过时,步子没有停,肩膀也没偏半分。
如同旁边站着的是空气。
百里胖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闻到了百里辛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
小时候,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味道。
因为每次闻到,就代表父亲回来了。
可现在,这股味道只让他觉得冷。
门开了。
门外有秘书等候,低声喊了一句老爷子。
灯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短暂地把办公室切成两半。
门又关上。
“咔哒。”
锁舌回弹。
屋里一下死了。
连呼吸声都清楚了。
百里胖胖站在原地,胸口缓缓起伏着。
他盯着那扇刚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了头。
看向百里景。
那双眼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还有时间。”
他的声音很冷。
“外面没开始,里面先把账算干净。”
百里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百里胖胖。
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出现裂纹的瓷器。
几秒后,他抬手扶了下眼镜。
然后,他迈步走向了那张黑色办公桌。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百里胖胖的神经上。
桌后,那张属于百里辛的黑色转椅静静摆着。
百里景拉开椅子,坐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过分。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容,目光平静。
那一瞬间,百里胖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动作,越界了。
那张椅子是百里辛的位置。
在百里家,没人敢随便坐。
可百里景坐了。
坐得理所当然。
像是在告诉他,有些东西早就已经换了主人,只是他到今天才终于看清。
百里景抬头看着百里胖胖,眼里带着一点笑,声音很轻。
“是啊。”
“我们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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