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颗芝麻粒大小的跟踪器举到了眼前,轻轻弹了一下。
“从现在起,010小队的车往哪开,我全程追踪。”
陆玄点了点头。
“走。跟上。”
安卿鱼将加密通讯设备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那里面的通讯记录,日后会是一份极好的证据。
两个人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前代蛇女无声地跟在了最后面,暗红色的连衣裙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就像一条蛇在草地上滑行。
三个人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之中。
黑色轿车里,两尊灰色的石像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如同被人遗忘在路边的两座雕塑。
路边的榕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车。
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二十分钟后。
010小队的黑色商务车沿着城郊的小路缓缓行驶。
路两边是低矮的厂房和成片的荔枝林,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老韩的光学隐身禁墟已经激活。
整辆车连同车内的所有人,在外界的视野中,完全消失了。
如同凭空蒸发。
从外面看,那条小路上什么都没有。路面平平整整,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连一个多余的阴影都找不到。只有极其细微的引擎声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震动着,但那种声音太轻了,轻到和风声混在一起就分辨不出来。
商务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个正在遛狗的老太太朝车经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只觉得路面上有一丝微弱的气流波动,然后就没了。
她低头继续遛她的狗。
完美隐身。
安卿鱼的跟踪器贴在商务车的底盘上,精准地将车辆的位置信息回传到了他手中的一台便携式接收器上。接收器屏幕上,绿色的光点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向东南方向移动,速度恒定,大约五十五公里每小时。
他和陆玄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
出租车和商务车保持着大约两公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跟踪器的信号覆盖范围内。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车里放着一首老旧的粤语歌,歌声咿咿呀呀的,和车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司机不知道自己后座上坐着什么人。
他只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给了他三倍的车费,让他往东南方向开,不用问去哪,到了会说。
这生意好做。
迦蓝坐在副驾驶位上。
她抱着自然之弓,琥珀色的瞳孔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她的表情很安静,像一只蜷缩在阳光下的猫,但握着弓臂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弧度说明她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曹渊没有上这辆出租车。
他走了另一条路线,独自行动。从西面绕行,目标是百里庄园的西侧围墙。他的黑王传承体术训练中包含渗透和侦察的科目,单人潜入是他的强项。
在所有人中,曹渊是最适合做“暗手”的那一个。
他不需要隐身禁物,不需要掩护,不需要接应。给他一堵墙、一片阴影、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就能像一滴水渗进沙地一样消失在任何防线之中。
前代蛇女在陆玄的指令下隐匿了行踪。
她的任务是在百里庄园的外围巡逻,用蛇眼监控可能存在的百里家眼线。发现一个石化一个。清理干净。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所有人各就各位。
棋盘,摆好了。
半小时后。
隐身的商务车在百里庄园大门前的公路上缓缓显形。
光学隐身的光膜如同一层被轻轻揭去的薄纱,从车头到车尾,一寸一寸地消散,露出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全部轮廓。
阳光照在车身上,黑色的漆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线。
老韩从驾驶座上转过头,看着后座上的百里胖胖。
“只能送到这里了。进了庄园,就不是我们能管的范围了。”
百里胖胖点了点头。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苗苏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膝盖差点撞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整个人的重心明显不稳。
但他还是站住了。
“谢谢韦哥。谢谢苗姐。谢谢老韩。谢谢小刘。谢谢阿正。”
百里胖胖一个一个地感谢了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股沙哑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沉稳。
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个人在经历了生死之后,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轻浮被烧掉了,怯懦被烧掉了,犹豫也被烧掉了。剩下的,是被火炼过的铁。
韦修明在车内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守夜人不说那些。
百里胖胖拉开了车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
清晨的风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吹在他满是伤口的脸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
他站在公路边上,抬头看向前方。
百里庄园。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此刻看上去,却像一座陌生人的城堡。
他一个人走向了百里庄园的大门。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很慢。不是因为他想慢,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确实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右腿的膝盖在坠海时受了伤,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左脚没有鞋,地面上的碎石子硌在脚底板上,又疼又痒。
但他没有停。
百里庄园的大门是一道两米五高的钢铁大门。门框是深灰色的合金结构,门面上镶嵌着百里家族的族徽。
一只展翅的金色鹰隼。
那只鹰隼展开双翅的姿态威严而凌厉,金色的镀层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百里胖胖小时候最喜欢那只鹰隼。他觉得它很帅。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长大以后也会成为一只鹰隼。
后来他没有成为鹰隼。
他成了一个胖子。
大门两侧各站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守卫,耳麦线从领口延伸到耳后,腰间鼓起的部位暗示着他们佩带着某种武器。
四个守卫。
站姿标准,肩膀打开,双脚与肩同宽,双手交叠在身前。这是百里家族安保人员的标准站岗姿势,百里胖胖太熟悉了,从他记事起就天天看到这个姿势。
守卫们看到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只穿了一只鞋的胖子从公路上朝着大门走来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流浪汉。
打算赶走。
为首的守卫甚至已经迈出了半步,右手抬起来,准备做一个“禁止通行”的手势。
然后他们看清了那张胖脸。
四个守卫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百里胖胖。
少主。
百里辛老爷子的亲儿子。
百里集团的法定继承人。
一个本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为首的守卫迈出去的那半步僵在了原地。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瞪着前方。
旁边三个守卫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人的手已经摸到了耳麦上,但手指头僵住了。另一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到了门柱上。最后一个人的手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但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少……少爷……?”
为首的守卫结巴了。
他的目光在百里胖胖那张沾满了泥巴的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确认了。
确认了。
再确认了。
是他。
百里胖胖。
货真价实的百里胖胖。
那张圆滚滚的胖脸就算糊满了泥巴也不可能认错。那个轮廓、那个比例、那双小小的眼睛、那个厚实的下巴,整个百里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里面,长这张脸的只有一个。
“少爷,您……您怎么……”
守卫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根据他们收到的消息,百里胖胖乘坐的私人飞机在昨天傍晚坠毁了。
机毁人亡。
尸体还没找到,但飞机碎片已经在海面上被发现了。搜救队在残骸中没有发现任何生还者的迹象。
百里景少爷已经在家族内部发布了通告。
小太爷百里涂明不幸罹难。
家族上下正在筹备丧事。
花圈都订好了。
挽联的词都拟好了。
而现在。
这个“不幸罹难”的人,浑身是伤、只穿一只鞋、身上散发着一股疑似混合了猪粪和海水的恶臭,活生生地站在了百里庄园的大门前。
“我……我得先去请示……”
守卫的手已经摸向了耳麦。
百里胖胖的脚步停了。
他看着那个守卫。
那双红肿的小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了。
之前的疲惫和狼狈,在那一刻,如同被一阵冰冷的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里胖胖从未展露过的盛怒。
纯粹的、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的盛怒。
那不是无能狂怒。
那是一个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圈回来的人,发现自己连自家的门都进不去时,所产生的那种冰冷的、压抑的、如同岩浆在地壳深处翻涌了亿万年终于找到了裂口的愤怒。
“请示?”
他的声音低了三个八度。
“我回自己的家,什么时候需要请示了?”
那四个字如同四块滚烫的铁块,砸在了守卫的脸上。
守卫的手僵在了耳麦上。
“啊?我……我不是……少爷……这是规矩……”
百里胖胖没有再和他废话。
他的右手猛地一翻。
“嗡——!!”
一柄金色的飞剑从他的掌心中飞射而出!
瑶光。
百里家族的传承禁物。
金色的剑身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如同一颗被横向射出的微型太阳。剑身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光纹,每一道光纹都在空气中留下了一条极淡的金色残影。
剑鸣声尖锐而悠长,在百里庄园的大门前回荡,惊起了围墙内一棵老樟树上的一群白鸽。
瑶光在百里胖胖的掌控下悬停在了半空中。
剑尖朝下。
对准了地面。
杀气。
百里胖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杀气,让四个守卫同时退了半步。
那种杀气不是普通的气势压制。
那是一个在过去二十个小时中经历了飞机爆炸、高空跳机、坠海求生、被亲信追杀、在猪车上忍受了三个小时的恶臭,然后用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满是伤口的身体赶回了家门口,结果被自己家的门卫拦在了门外。
在这种极致的愤怒驱动下爆发出来的,真正的杀意。
百里胖胖站在钢铁大门前。
瑶光悬浮在他的身侧。
金色的光芒将他那张沾满了泥巴的胖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他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了里面满是擦伤和淤青的皮肤。他的头发乱成了一团,右边的脸颊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他只穿了一只鞋,光着的那只左脚上沾满了泥巴和血迹。
他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守卫敢小瞧他。
他的目光扫过了四个守卫的脸。
每一个人,在他的目光扫过的那一刻,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然后。
百里胖胖的声音从紧闭的嘴巴中挤了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
如同从冰窖中取出来的铁块。
“给我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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