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苗苏一眼。
苗苏也看了他一眼。
一大早的。
谁来?
安全屋的地址是保密的。除了总部和010小队内部成员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栋别墅的位置。不会有快递员来送包裹,不会有邻居来串门,更不会有什么推销员来敲门。
韦修明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里挂着一柄折叠式的战术短刀,010小队的标准配刀。
他走到了玄关。
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整个人僵住了。
僵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
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状态……
用任何语言来形容都会显得苍白。
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碎草、以及一种颜色极其可疑的暗褐色污渍。衣服破了好几处,白色的衬衫变成了一种介于深褐色和暗绿色之间的不可名状的颜色。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脑门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把它们黏在了一起。
鞋子只剩了一只。
另一只脚上套着一层已经磨穿了的袜子,袜子底部沾着泥巴和碎石。
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韦修明的鼻翼猛地一缩。
那种气味,他当了十几年守夜人,在地下排水沟里追过鬼物,在垃圾填埋场里搜索过神秘,在腐烂了三个月的死尸旁边蹲守过一整夜。
但面前这个人身上的味道,比上述所有加在一起,还要浓烈三倍。
“百里……”
韦修明的声音卡住了。
门外那个浑身恶臭、狼狈到了极致的年轻人,
抬起了头。
一张圆滚滚的胖脸,脸上糊着泥巴,两只小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干裂,脸颊上有好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伤口。
但那双小眼睛里,
亮着一种韦修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光。
极其明亮的光。
“韦哥。”
百里胖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如同一根被拧干了全部水分的毛巾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回来了。”
韦修明愣了大约三秒。
他的大脑在这三秒钟里高速运转了一圈,从“这个人是不是百里胖胖”到“他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到“他是怎么找到安全屋的”到“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然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一把将百里胖胖从门外拽了进来。
“苗苏!”
他扬着脖子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拿急救箱来!”
苗苏从餐桌旁站了起来。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韦修明喊出声的同一瞬间就冲到了玄关。
然后她看到了百里胖胖。
那张泼辣干练的面孔上,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种极其少见的,心疼。
“你这是……”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冽而干脆的语气,而是一种软了三分的,柔。
百里胖胖被两个人搀扶着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的布面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被他身上的泥巴和污渍浸透了一大片。那块米白色的沙发面料在暗褐色的污渍侵蚀下变成了一种极其凄惨的,脏色。
苗苏没管沙发。
她蹲在百里胖胖面前,从急救箱里取出了碘伏棉球和无菌纱布,开始给他手掌上那些被牡蛎壳和碎石划出来的伤口消毒。
“嘶……”
百里胖胖龇了一下牙。碘伏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刻,钻心地疼。
苗苏的手极其温柔。每一次擦拭都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但她的眉头拧得极紧。
百里胖胖的手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有十几道。最深的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了无名指的指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碘伏浸泡之后血痂裂开了,暗红色的血又渗了出来。
苗苏用纱布将他的双手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百里胖胖那张糊满了泥巴的胖脸。
“说。怎么弄的。”
百里胖胖的两只红红的小眼睛看着她,然后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韦修明。
他苦笑了一下。
那个苦笑在泥巴和伤口的衬托下,格外苦。
“韦哥,苗姐。”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
“我被人杀了。”
韦修明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对,准确地说,有人想杀我。”
百里胖胖的声音在沙发上坐了大约五秒钟之后,开始变得稍微稳了一些。
“飞机上被下了药。然后飞机被导弹炸了。我跳机。从三万英尺的高空跳的。掉进了海里。从海里爬出来之后,又被人追杀。”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话之间都隔了一两秒的间歇。
“追杀我的人是,地火风水。”
韦修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火风水?”
他知道这四个字代表什么。
地使王崇山。火使严寒。风使沈一飞。水使柳青。
百里胖胖的贴身保镖团。
四个跟了百里胖胖十三年的老人。
“他们也……”
韦修明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极其艰涩。
他认识地火风水四使。在守夜人的圈子里,这四个人的口碑极好。忠诚、可靠、武艺高强,在业内被视为“贴身保镖的标杆”。
而现在……
百里胖胖告诉他,这四个人参与了对百里胖胖的追杀。
“百里景。”
百里胖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全是他的手笔。飞机是他的。空乘是他的人。导弹的发射他能调动。地火风水四使,也被他收买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碎了。
那种碎,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太过强烈的、超出了他心理承受极限的,被背叛之后的锥心之痛。
十三年。
跟了他十三年的人。
全反了。
苗苏的手停在了纱布上。
她的那双不大但极其明亮的眼睛,在百里胖胖说完这番话之后,慢慢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愤怒。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一过性的愤怒。
而是一种被压到了极深处的、如同岩浆在地壳下方缓慢翻涌的,克制的愤怒。
韦修明坐在旁边,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敢相信。
但他不得不信。
因为眼前这个浑身是伤、恶臭扑鼻、从三万英尺高空跳下来又从海里爬上来的人,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百里胖胖这个人,什么玩笑都开,但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你需要什么?”
韦修明的声音极其低沉。
没有废话。
没有追问细节。
没有表达震惊或同情。
只有,你需要什么。
百里胖胖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小眼睛,在泥巴和伤口的衬托下,锁定了韦修明的面孔。
然后。
百里胖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他的目光极其认真。
认真到了韦修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程度。
“韦哥。”
他的声音沙哑但笃定。
“我只有一个请求。”
韦修明看着他。
“我要回家。”
三个字。
极简单。
极沉重。
“后天是我爹的五十岁寿宴,我必须出现在寿宴上。只要我活着出现在寿宴的大厅里,百里景的全部计划就会彻底崩盘。”
百里胖胖的手指在被纱布包裹的掌心里缓缓收紧。
“但我一个人进不去。百里景在庄园周围布了眼线,整个广深市都被他的人盯着,我现在出去就是个活靶子。”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韦修明。
“我需要010小队的帮助。帮我避开百里家的眼线,潜入百里庄园。”
韦修明没有犹豫。
一秒都没有。
“行。”
一个字。
干脆到了极致。
如同一颗铁钉被锤子一锤钉进了木板。
百里胖胖的两只小眼睛在那一刻,红了一圈。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在他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愿意帮他。
毫不犹豫地帮他。
韦修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手已经掏出了手机,开始拨打010小队其他成员的紧急联络号码。
“老韩,回来。现在。”
“小刘,归队。什么都别问。”
“阿正,带上你的装备。二十分钟之内到安全屋。”
三个电话。
每个电话不超过十秒钟。
言简意赅。
没有解释。
010小队的成员不需要解释。
队长说回来,就回来。
韦修明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看了苗苏一眼。
苗苏已经站了起来。
她的那双明亮的眼睛中,之前那种克制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加沉稳的东西。
备战。
“我去准备车。”
她说了四个字,然后转身朝着车库的方向走去。
脚步极其利落。
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百里胖胖坐在沙发上,看着韦修明和苗苏各自忙碌的背影。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胸口。
隔着破烂的衬衫,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的,檀木平安符。
龙炎的火种已经灭了。
但檀木还在。
那些裂纹,陆玄的气息,还残留在木质的纤维深处。
百里胖胖的五根手指在檀木牌上轻轻收紧。
“老陆。”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
“我快到家了。”
欧巴小说网